第14章 春荒渡饥 (第1/2页)
塞外戈壁的四季,从不由寒暑交替界定,不随春秋流转更迭。
这片被天地放逐的荒芜绝境,自有一套冰冷凛冽、执掌生死的独有纪年法则——不看花开叶落,不问月升星落,唯以生路难易、存亡概率,定四季轻重、判岁月吉凶。
世人谈及戈壁酷刑,大多只惧盛夏赤地千里、烈日焚骨的灼烫,畏隆冬风雪封途、寒冰噬身的酷寒。关内众生听闻戈壁苦,皆以为寒暑两极便是绝境尽头、苦难极致。可世代扎根荒滩、一辈子在黄沙里刨土讨命、见过无数邻里老弱妇幼埋骨荒坡的本地人,心底都藏着一句绝不轻易对外道破的血泪真相:戈壁最熬人、最诛心、最能悄无声息吞蚀人命、碾碎心性的凶季,从来不是极致寒暑。
是青黄不接、万物死寂、生路断绝、无一线侥幸的荒春。
关内山河的春,是揉进人间烟火里的温柔馈赠,是岁岁往复的生机序章。东风横渡阡陌原野,冰河解冻流水潺潺,春泥松软温润,草芽破土抽新,莺飞草长、烟雨朦胧,山河尽数褪去冬雪枯寂,铺展满目鲜活。家家户户扶犁耕新、静待丰年,缝裁春衣、炊煮新粮,人间处处是解冻的暖意、回暖的生机、可期的顺遂。于关内世人而言,春是新生,是希望,是挣脱凛冬的慰藉,是岁岁安稳的寻常欢喜。
可塞外戈壁的春,是天地敛尽所有温柔后,铺展在万里荒滩上的漫长凌迟,是岁月执笔写下的无情杀伐,是笼罩整方天地、持续数月的生死困局。
立春节令横渡万里锦绣山河,暖风染绿江南两岸,细雨滋润中原良田,九州大地尽数回暖复苏、草木新生。唯独这片苍茫无垠的戈壁荒原,被万古冻土死死禁锢、层层封印,分毫不受天地春泽眷顾。深埋地底的草种、盘结的草根、蛰伏的虫豸,尽数被一冬严寒冻僵锁死,纵使节令轮转、春至九州,这片绝境依旧冰封未解、死寂沉沉,无半分破土舒展的气力,无一丝焕发生机的可能。
残冬的酷寒从不会准时退场,它像缠骨难愈的顽疾,死死盘踞在荒滩的每一寸土地、每一道沟壑裂痕之中,迟迟不肯消散。初春的暖意更是遥遥无期,似虚妄泡影、镜花水月,从来落不到这片被天地遗弃的绝境。一冷一暖两股气流,在戈壁高空无尽拉锯、疯狂冲撞、昼夜纠缠、往复博弈,催生出一场场无休无止、无歇无停、贯穿整季荒春的狂风浩劫。
狂风昼夜呼啸不止,穿沟壑、越荒坡、卷平滩、掠枯林,携着细碎黄沙与锋利石砾漫天肆虐、横冲直撞。风势最盛之时,黄沙蔽日、昏天暗地,流云被尽数吹散,远山被彻底吞没,天地万物被揉成一片浑浊厚重的土黄。白日无光、不见天光澄澈,黑夜无月、不见星子璀璨,整片戈壁被风沙彻底裹挟笼罩,沦为一座密不透风、死寂无声、困锁众生的囚笼。
戈壁的春风,从来不是拂面温存的软风,是刮骨割肌、凌迟肉身的霜刃。裸露的面皮、脖颈、手背、耳廓,被肆虐风沙扫过,是细密尖锐、层层叠加的刺痛,宛若万千细针反复穿刺肌理、磨蚀皮肉。凛冽寒风顺着衣领、袖口、裤脚、鞋缝无孔不入,浸透单薄衣衫、紧贴温热皮肉、渗入深层骨血,凝成一层散不去、化不开的彻骨寒凉,从肤表凉至脏腑,从四肢凉入心脉,从头到脚,浸满荒芜与苦寒。
这便是戈壁人谈之色变、闻之胆寒、岁岁熬命的荒春——无绿、无润、无温、无生,唯有无尽风沙、彻骨寒凉、无解饥饿,以及一场场缓慢吞噬血肉、磨碎意志的生死煎熬。
旧年秋冬储存的所有粮食,历经一冬节俭消耗,在入春后彻底耗尽、点滴无存。新一年的春种因冻土坚硬无法开播,夏日收成远在数月之外、遥遥无期。岁岁循环的青黄不接,在关内只是短暂的时序交替,可在戈壁,却被无限放大、极致恶化,变成一场无解无解、覆及万家的必死死局。
冻土板结如铁、寸草难生,草根冰封地底、无力抽芽,野菜绝迹荒滩、无处寻觅,百草尽数枯朽、沦为尘泥,虫蚁蛰伏深土、彻底匿迹。天地之间,无新生绿意、无鲜活生灵、无入口吃食、无存续生路。没有折中缓冲的余地,没有侥幸存活的机缘,没有邻里接济的温存,没有贵人帮扶的转机,唯有赤裸裸的饥饿、彻骨的寒凉、无路可退的绝境。
整片戈壁滩,人人在黄沙中咬牙熬命,户户在饥寒里垂死挣扎,寻常的活着,成了荒春最奢侈、最难得、最遥不可及的奢望。
戈壁代代口传的老话,从不是夸张的市井俗语,而是岁岁用血与命印证、被无数亡魂佐证的铁血铁律:戈壁春荒,半条人命。熬过春荒,才算真的活过一年。
岁岁春荒,岁岁熬命,年年都有撑不住的老弱妇幼、孱弱农人,悄无声息倒在荒滩沟壑,埋骨黄沙、寂然无声,无人知晓、无人悼念。可谁也未曾预料,这一年的荒春,会比过往十年更凶、更烈、更残酷、更无解,是近十年来最刺骨、最致命、最熬人的一场绝境浩劫。
入春整整一月,大风无一日停歇、无一刻平息。昼夜不息的狂风卷着漫天黄沙层层堆叠、死死压实地表土壤,彻底捂死、封死了地底仅存的微弱生机。原本初春便会松动软化的冻土,被风沙反复碾压、昼夜寒气浸润、日夜封冻固结,变得愈发坚硬板结、坚如玄铁、冷如寒冰。
往年此时,纵然荒寒刺骨、天地贫瘠,土缝沟壑之间尚能冒出零星沙葱嫩芽、野菜新叶、浅草青苗,给绝境中的世人留一线生机、一口续命口粮。可今年,天地绝情到了极致,所有新生绿意尽数被封死在厚土黄沙之下,无半分破土之力、无一线喘息生机、无一丝存续希望。
放眼千里荒滩、万里戈壁,满目皆是枯朽焦黄、死寂萧瑟、寸草不生。天地间寻不到一丝新绿、一缕鲜活、一寸生机。枯透的旧草倒伏在地,被经年风沙碾成细碎尘泥,随风飘散;干裂的硬土沟壑纵横交错、密密麻麻,每一道裂痕都像大地干涸开裂的伤口,裸露着深入骨髓的荒芜与贫瘠;漫天黄沙随风翻滚、往复席卷、层层沉积,将整片天地笼入无边死寂、无尽苍凉。风沙抽干了地表最后一丝水汽、最后一缕湿润,连深埋浅层的地底潮气都被彻底刮尽、蒸发殆尽,土地干得发白、硬得发僵,一脚踩上去铿锵作响,震得人脚底发麻、小腿发酸。
寻常村落人家,纵然同样深陷春荒、忍饥挨饿、度日维艰,尚且各有门路、各有依仗、各有兜底,能勉强苟活支撑、熬过绝境。
家中有壮劳力远赴关内、戈壁腹地务工淘金的,每隔两三月便能收到些许微薄银两、些许救济粗粮,纵然不足以饱腹安生、安稳度日,也能勉强填补口粮缺口,不至于彻底断食绝粮、束手待毙;有宗族庞大、亲友抱团的人家,邻里之间互通有无、彼此接济、抱团取暖,你家匀一把米面、我家分一碟干菜、他家送半瓢粗粮,人情往来之间,便堪堪撑过最难熬的荒春时日;家底稍厚、往年收成尚可的人家,提前储足冬粮,日日节俭度日、少食多餐、清汤寡水,纵然清贫苦涩、食不果腹,也能守住一口生机、安稳熬过绝境。
唯有老李家,雪上加霜、祸叠三重,被冷酷命运硬生生推至春荒绝境的最边缘,进退无据、求生无路、孤立无援、步步濒死,在整片村落的生机夹缝里,独自承受最极致、最无解的苦难。
入冬之前,母亲李氏拼尽全年气力、日夜操劳、省吃俭用、缝补浆洗,倾尽全家所有储备、耗尽一身气血攒下的过冬口粮,早在仲春时节便已彻底耗空、点滴无存,再无半分剩余。
屋角那只陪伴李家数年、承载着全家全年生计与希望的粗陶粮缸,早已倒扣在地、空空如也。缸壁被母子二人反复擦拭、刮扫得光洁发亮,连附着在缝隙里的碎粮残渣、细微糠皮、混粮尘土,都被细细刮下、反复筛净、尽数入腹,不曾浪费一星半点。饱满米面、耐储粗粮、充饥沙米、晒干野菜、窖藏薯干,所有能入口、能填腹、能续命、能撑过寒冬荒春的吃食,早已彻底断绝,荡然无存。
无粮已是绝境,更让人窒息的是五味尽失、烟火彻底断绝。灶台旁的盐罐彻底见底,罐底干干净净,连结晶凝霜的残盐都被温水反复冲尽、全数喝下;油壶干涸已久,壶壁凝着一层早已僵硬发白的陈年油垢,再无半滴油脂可润灶台、调剂吃食;葱姜干货、粗盐酱料、一切调味辅料尽数耗尽,无半分留存。
往日清贫度日,纵然粗茶淡饭、寡淡朴素、清汤寡水,尚且有一碗粗粮面糊果腹、一碟干野菜充饥、一口淡盐清汤润喉,勉强维系温饱、撑住一家生计、留住人间烟火。可这场席卷整片戈壁的旷世春荒,连最粗劣、最廉价、最卑微、最不堪的续命口粮,都被彻底剥夺殆尽。
日日灶台冷寂萧瑟、毫无温度,铁锅夜夜冰凉刺骨、不染烟火,灶膛积满厚厚的冷灰,再也燃不起半分温热、半分生机。偌大的农家小院,听不到炊烟升腾的轻响,闻不到半丝饭食香气,只剩无边清冷、死寂荒芜,衬得整座院落破败凄凉、毫无生气。
整条戈壁村落百十户人家,户户熬荒、人人忍饥、家家度日如年,却各有各的续命门路、各有各的兜底依仗、各有各的人情帮扶,勉强能在绝境中寻得一丝喘息之机。
唯有老李家,是整座村落最孤独、最无助、最悲凉、最格格不入的异类,是所有人情羁绊、生存依仗之外的孤家寡人。
家中男丁、一家之主的夫君,常年远赴凶险莫测的戈壁腹地淘金寻矿、奔走谋生,数年杳无音信、音书断绝、生死未卜、下落不明。他常年在外漂泊,从不顾家、不问妻儿冷暖、不管家宅存亡、不念骨肉亲情,数年之间,不曾寄回半分银两、半粒粮食、半丝音讯,形同无夫无父、断了所有依仗,让李氏一介妇人,带着两个尚且年幼、未经世事的幼子,孤零零守着一座破院、一片绝境荒土,自生自灭、无人问津。
李家宗族本就人丁单薄、人情凉薄、势力微弱,一众宗亲皆是趋利避害、拜高踩低、唯利是图之辈。见李家落魄清贫、无利可图、男丁失踪、孤儿寡母弱势可欺,尽数避而远之、冷眼旁观、闭门疏远、断绝往来。往日逢年过节的些许走动、微薄帮扶彻底断绝,哪怕街巷偶遇、路中相逢,也尽数侧身避让、目不斜视、冷漠擦肩而过,无一人心生恻然、施以半分援手,无一人念及宗族血脉、伸手帮扶弱小、体恤孤苦。
邻里乡亲更是人人自顾不暇、个个熬命求生。自家妻儿尚且食不果腹、饥寒交迫、度日维艰,自身尚且难保、随时可能坠入绝境,纵有零星人心存善意、暗生恻隐,也无多余口粮、无多余余力帮扶旁人、接济李家。而更多邻里,是乱世荒年里最真实、最刺骨的凉薄——见李家愈发窘迫、濒临绝境、无人庇护、任人欺凌,非但无悲悯同情之心,反倒暗自庆幸自家尚有依仗、境遇稍好,甚至隐隐生出几分弱者相欺、幸灾乐祸的漠然与冷淡。
茫茫戈壁、辽阔天地、偌大人间,李氏母子三人举目四望、无亲无故、无依无靠、无人可援、无路可退。最终只剩李氏一介孱弱妇人,拖着常年劳作、亏虚孱弱、气血两虚、早已透支破败的病躯,带着两个尚且年幼、懵懂坚韧的幼子,三口人孤零零伫立在漫天风沙、遍野枯寂之中,无援无助、无靠无依,徒手硬扛这场足以吞人性命、绝人生机的旷世春荒。
饿,成了母子三人整个荒春里,最常态、最刻骨、最磨人、最诛心、无处可逃的酷刑。
这绝非一时嘴馋的空落、一餐未食的单薄,而是长期空腹、持续透支、五脏俱空、神魂日夜被啃噬的极致折磨。是浸透肌理、渗入骨血、刻入神魂,日复一日、夜复一夜,无休无止、无处可避、无人可替的深层苦难。
白日天光之下,二叔端坐破败窗棂之下静心读书、默默练字、沉心研学、稳守心神。李氏躬身庭院劳作生计、修补旧衣、清扫院落、打理琐碎、维系家宅最后一丝秩序。母子二人皆是空腹撑身、强行硬扛,凭着一口不肯认输、不肯倒下的心气吊着性命,不敢有半分懈怠、半分垮塌、半分颓靡。
腹中空旷如野、空空荡荡,肠腑持续蠕动、反复绞痛、阵阵抽搐,胃酸层层翻涌、灼烧心口与喉间,一阵阵眩晕心慌、四肢酸软脱力、头目昏沉发胀、视线恍惚模糊。明明静坐未动、立身未行、分毫未劳,却浑身虚浮无力、脚步飘忽、眼神涣散、心神不宁,每一次抬手、每一次弯腰、每一次凝神、每一次呼吸,都要耗费远超常人数倍的气力,躯体时时刻刻处在透支濒竭的边缘。
饥饿最磨人、最诛心之处,从来不是骤然的剧痛、瞬间的崩溃,是缓慢的、绵长的、滴水穿石般的温柔凌迟。它不致命,却日夜纠缠、时时折磨、分分侵蚀,一点点抽离躯体的气力,一寸寸消磨人心的韧性,一丝丝瓦解生存的意志,让人在绝对清醒的痛苦里,日复一日承受绝望的碾压、苦难的浸泡,慢慢耗尽身心、濒临绝境。
白日尚且可凭劳作奔波、读书静心、琐事缠身强行分心,勉强压下翻涌不休的饿意,强行忽略躯体的极致煎熬、脏腑的阵阵绞痛。可一旦入夜,风沙渐歇、万籁俱寂、人间烟火尽数沉寂,世间再无外物分散心神、转移注意力,深藏身躯血肉深处的饥饿与寒凉,便会肆无忌惮、铺天盖地席卷全身,将人彻底拖入无边苦海、无尽折磨。
饥虫啃噬五脏六腑,寒凉浸透四肢百骸,腹内空空绞痛不止、抽搐不休,浑身冰冷僵硬、酸软无力、筋骨酸痛、神魂发冷、意识发沉。母子二人彻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躺在床上熬时辰、熬性命、熬天光,一分一秒都漫长煎熬、度夜如年、寸寸难熬。明明身心俱疲、困意滔天、眼皮沉重,却被蚀骨的饥寒反复唤醒、彻夜折磨,在极致清醒的痛苦里,静静等待漫漫长夜落幕,静静承受绝境的无情碾压。
为了活下去,为了撑过这场必死之局的春荒,为了死死护住两个年幼孩子的性命、守住破败院落里的最后一丝人间烟火,李氏拖着常年劳损、百病缠身、气血耗尽的孱弱病躯,牵着尚且年幼、懵懂却极致坚韧的次子,踏上了戈壁绝境之中,最卑微、最坚韧、最无声、最令人心碎、最拼尽一切的求生之路。
挖野菜、采沙葱、觅草根、寻嫩苗、拾残草、掘宿根。
戈壁的野菜,从来无关口舌滋味、无关人间佳肴、无关口腹欢愉、无关饮食喜好。自始至终,它只是绝境里唯一的生机、荒年中仅存的续命筹码,是底层凡人抗衡天命、对抗绝境、苟活于世、延续性命的最后依仗、最后底牌。
此地野菜品类极度稀缺、样貌粗陋不堪、质地干硬晦涩、天生裹挟苦涩。每一株野生草木,都在贫瘠干裂的黄土黄沙中拼死挣扎、艰难求生,天生厚重的土腥气、涩麻味、枯苦味,入口便直刺喉舌、浸透脏腑。未经人工驯化的草本纤维粗硬硌喉、坚韧难嚼,入口干涩发苦、刺喉涩舌、艰涩难咽、无从品味。多食便会反胃烧心、腹胀绞痛、肠胃痉挛、心神烦躁、浑身酸软,持续损耗本就孱弱亏虚的躯体。
它无半分滋养体魄、补益气血的功效,唯一的用处,便是勉强压住翻涌不休的饿意、吊着一口残存的性命、维系最后一丝生机,不让孱弱的身躯彻底垮塌、不让鲜活的生命彻底凋零、不让一家三口彻底覆灭。
可就是这般粗劣难咽、伤身耗神、苦涩刺骨、食之受罪的草木,在荒春的戈壁之上,已是千金不换、稀缺至极、有价无市、人人争抢的活命珍宝,是绝境中最珍贵的生机。
每日天光微亮、夜色未褪、晨星未落、晨雾氤氲,彻夜的大风刚刚停歇、漫天风沙暂时平息,日间燥热灼人的风沙尚未兴起,微凉露水凝在枯草黄沙之上,结出细碎冰凉的水珠,带着彻骨侵肌的寒霜凉意。李氏便早早起身,理好满身补丁、破旧磨损、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背起筐沿磨平、筐身斑驳、沾满风尘的老旧竹筐,握紧一柄柄磨得发亮、刃口渐薄、手柄光滑的小铁铲,牵着年幼的次子,踏着寒露冷霜、迎着微凉晨风,一步步踏入茫茫戈壁深处,寻食求生、拼死渡荒、死撑活路。
母子二人的身影单薄渺小、纤细孱弱、孤零无依,伫立在辽阔死寂、无边无际、荒无人烟的荒滩之中,如同两粒随时会被风沙吞没、被绝境碾碎、被命运舍弃的尘埃。卑微至微、渺小至极、脆弱无比,却又韧劲藏骨、生生不息、宁死不屈,在漫天荒芜、万古死寂里,死死守住一丝活下去的希望、一缕不肯认输的执念。
初春戈壁的冻土,坚硬冰冷得近乎残酷、近乎绝情、近乎不近人情。
一铲落下,硬碰硬撞击在板结坚硬的岩层冻土之上,发出沉闷厚重、僵硬死寂、毫无回弹的碰撞声。剧烈震力顺着铁铲柄直冲手腕、贯入虎口、蔓延整条小臂,震得腕骨发麻、掌心生疼、虎口酸胀、指尖发麻,细碎尖锐的痛感层层叠加、往复纠缠、持续不休,遍布整条手臂、浸透肌理血肉。往往接连发力挖掘数铲、反复劈砍撬动、层层剥离硬土,才能浅浅破开一层薄薄的土层,窥见深埋冻土缝隙之中,纤细微弱、几不可察、隐匿至极的草根与嫩芽。
年幼的二叔紧紧跟在母亲身侧,寸步不离、紧随不舍、全程坚守、毫无懈怠。小小的身子屈膝蹲在冰冷刺骨的冻土黄沙之间,垂首凝神、双目细扫、目光灼灼、极致专注,一寸寸、一分分、一丝不苟地细细搜寻土层缝隙、乱石之下、沟壑边角里零星的绿意、微弱的生机、稀缺的吃食。
他年岁尚幼、身形稚嫩、手掌单薄、筋骨未长,本是该被呵护、被照料、被宠溺、安稳度日、肆意嬉闹的稚子年岁,本该衣食无忧、无虑疾苦、肆意成长、天真烂漫。可戈壁的风霜疾苦、绝境的生死磨难、常年的饥寒煎熬,早已彻底打磨掉他所有的孩童娇气、懵懂天真、贪玩惰性,赋予他远超同龄人的沉稳、隐忍、克制、通透与刻骨倔强。
常年日复一日挖土刨草、摸石触沙、掘根寻苗、俯身求生,他稚嫩的十指掌心、指腹、指缝、指尖关节之间,布满了层层叠叠、新旧交错、深浅不一的老茧与干裂创口。无数细小细密的血口深深嵌在皮肉肌理之中,白日里被燥热风沙吹干结痂、凝固止血、勉强愈合,清晨又被寒露冷霜、湿润冻土浸润泡软、开裂渗血、反复撕裂。
每一次触碰坚硬冻土、每一次发力刨土求生、每一次捏握冰冷铁铲、每一次揉搓粗糙草木、每一次俯身搜寻生机,都是细密钻心、反复撕扯、持续不断、层层叠加的刺痛。痛感不剧烈、不突兀、不致命,却绵长不休、时时纠缠、刻刻折磨,一点点磨蚀稚嫩肉身、淬炼坚韧心神、沉淀沉稳心性。
凛冽晨风裹挟寒霜,刺骨凉意顺着指尖伤口钻入肌理、浸透皮肉、渗入骨血、直达脏腑,酸涩刺痛、寒凉麻木往复交织、层层缠绕,日夜折磨着年幼孱弱的身躯。可他自始至终紧紧抿紧双唇、闭口不言、默不作声、不躲不避、不离不弃,不松手、不停歇、不偷懒、不抱怨、不撒娇、不示弱、不喊苦、不喊累。只是默默跟着母亲的节奏,一点点刨土、一点点寻苗、一点点采摘、一点点收纳、一点点积攒口粮,分毫不敢懈怠、半分不敢停歇、丝毫不敢松懈。
他从不喊痛、从不叫苦、从不诉累、从不言难,并非肉身无痛、身心无疲、毫无感知,而是心底早已通透、早早顿悟绝境生存的残酷法则:绝境之中,弱者无资格娇气,求生无资格喊痛,活着便是唯一的正道,坚持便是唯一的出路。
荒春绝境里,天地无情、岁月残酷、世道凉薄、命运无怜。每一株野菜、每一根沙葱、每一片嫩草、每一段草根,都是一**命的口粮、一线存续的生机、一分熬过绝境的希望、一丝支撑全家的底气。松手一瞬,便少一分吃食;停歇片刻,便多一分饥饿;偷懒半步,便多一分濒死的风险、多一分家破人亡的危机。
稚子纯粹通透的心底,早早悟透了最朴素、最残酷、最血淋淋的生存真相:在活下去这条唯一的生路面前,肉身的疼痛、身躯的疲惫、孩童的娇气、心底的委屈、所有的情绪,皆微不足道、不值一提、可以尽数舍弃。
而这片死寂荒滩的生机,稀薄得近乎残忍、近乎绝情、近乎苛刻。
十里荒滩、百里戈壁、千里荒原,放眼望去满目干裂枯黄、寸草不生、死寂荒芜。野菜零星散落、稀稀拉拉、寥寥无几,大多深藏在深土缝隙、乱石堆叠之下、背风阴冷沟壑之中,极难寻觅、不易察觉;沙葱细苗纤细如丝、隐于土层之下、藏于枯草丛中,不仔细分辨、不俯身细寻根本无从察觉;浅草嫩芽更是稀缺罕见、几近绝迹、难寻踪迹。
母子二人往往弯腰搜寻、俯身挖掘整整三四个时辰,徒步奔走十余里荒滩,踏遍沟壑荒坡、乱石滩涂、高低土岗、枯林荒地,满身风沙、腰腿酸痛、手脚发麻、浑身脱力、躯体透支,耗尽浑身所有气力、熬干一身精气神,最终也只能挖到浅浅一把野菜、寥寥数根沙葱、零星几段干枯草根。收成微薄得可怜,根本不足以饱腹充饥,仅能勉强吊住性命、维系一丝生机。
无人懈怠、无人偷懒、无人叫苦、无人退缩、无人放弃。母子二人自晨光微亮劳作至日头高悬,从晨寒彻骨的微凉清晨,熬到正午燥热灼人的烈日当头,日日如此、步步硬扛、时时坚守、夜夜煎熬,从无间断、从无松懈。
正午的戈壁,是一日之间最燥热、最闷堵、最熬人、最耗神、最伤体的时辰。烈日悬空、骄阳灼灼、燥热蒸腾、热浪翻涌,天地之间无半分阴凉、无一丝微风、无一寸退路。无风之时,燥热闷堵笼罩四野、压迫天地,压得人胸口发紧、呼吸不畅、心口发闷、头晕脑胀、心神浮躁;偶有热风席卷而来,便是滚烫气流裹挟漫天黄沙扑面灼肤,烫得面皮发紧、脖颈发烫、双目酸涩、喉间发干、浑身燥热难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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