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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放学即养家

第13章 放学即养家 (第1/2页)

镇上中心小学的放学铃,是整片枯寂戈壁最奢侈、最鲜活、最具人间气韵的声响。
  
  那一声清亮通透的铃音,撞碎午后滚烫灼人的金阳,穿透校门口两排白杨层层叠叠的翠色枝叶,越过夯土斑驳、爬满枯草的围墙,顺着八里蜿蜒曲折的黄沙土路层层荡开,最终漫过田埂、掠过荒坡,一路沉落、消散在死寂苍茫、无边无垠的戈壁深处。
  
  在这片常年风沙呜咽、万物枯寂、四季荒芜的土地上,这道铃声是独一份的温柔与鲜活。它褪去了课堂端坐听讲的肃穆拘谨,碾碎了盛夏午后蒸腾翻涌的燥热沉闷,是数百个乡镇孩童日日期盼、刻刻惦念的解脱讯号,是贫瘠岁月里,无忧无虑的童年最松弛、最热烈、最真切的收尾序曲。
  
  可这响彻四野、穿透尘嚣的铃声,从来不属于松弛与欢愉,不属于肆意与坦荡。对于二叔而言,它不是一日寒窗苦读的终点,不是休憩玩乐的开端,更不是年少无忧的馈赠,而是一场高强度生存轮转的精准信号,是褪去学子身份、即刻躬身养家的无声指令,是从笔墨书香无缝切换至烟火生计的残酷交接。
  
  别的孩子的放学,是卸下重担,是挣脱约束,是无拘无束的彻底狂欢。
  
  铃声余韵未落,整间教室便已然挣脱了所有规整秩序,瞬间被汹涌的鲜活与躁动填满。桌椅挪动的哗啦声、孩童肆意的说笑打闹声、文具收拢磕碰的细碎脆响、同桌间邀约玩耍的清脆喊声,层层交织、叠涌成片,撞得整座校舍都漾着年少的鲜活热气。一张张未经风霜、饱满稚嫩的脸庞上,尽数漾着松弛肆意的明媚笑意,眼底盛着毫无顾忌的雀跃、不掺尘埃的轻松,是被生活稳稳托举、被家人温柔庇护的纯粹模样。
  
  他们潦草收拢课本文具,随意塞入学崭新规整、色彩鲜亮的帆布书包,拉链哗啦一拉、肩带随性一搭,脖颈一扬、脚步一纵,便三三两两、勾肩搭背地簇拥着冲出教室门槛。鞋底踩踏土路的轻快声响、沿途此起彼伏的嬉笑打闹、追逐奔跑的细碎脚步声,串联起整条校园巷道的热闹烟火,纯粹又热烈。
  
  校门口的空旷泥地,瞬息之间聚满了鲜活灵动的人影,喧嚣声、欢笑声、叫卖声交织成一片滚烫的人间烟火。镇上家境宽裕的孩子,早早等来了专程接送的长辈,刚踏出校门便被稳稳接住书包、顺手递上冰镇糖水、酥脆零食,耳边是温柔叮嘱、暖心絮语,周身被满满的宠溺与暖意包裹;普通人家的孩童,无需匆忙归家,或是扎堆爬树采摘青涩野枣、酸涩沙果,或是蹲在路边草丛斗草玩虫、追逐蝴蝶,或是围在校门口的零食小摊前,攥着几枚温热的零碎硬币,踮着脚期盼一口甜腻解馋的零嘴。
  
  即便是那些乡下村落、家境寻常不算优渥的孩童,放学之后也尚且拥有一段独属于自己的童真闲暇。他们慢悠悠结伴赶路,三五成群、说说笑笑,踩着细碎斜阳、追着漫天流云,把白日课堂的枯燥拘谨、伏案苦读的疲惫沉闷尽数抛在身后。归家途中哪怕要蹚土路、跨沟壑、绕荒坡,哪怕归家后依旧有喂猪、扫地、割草的农活等候,也终究拥有一段肆意挥霍、无拘无束的年少时光,不必被生计裹挟,不必被责任压身。
  
  唯独二叔的放学,是一场分秒必争、无缝衔接的负重奔赴,是从寒窗苦读到躬身养家的即刻轮转,无半分停歇、无片刻松弛、无一丝童真慵懒,更无半点肆意挥霍的资格。
  
  铃声破空响起的刹那,周遭人声鼎沸、喧嚣四起,满室孩童皆躁动松弛、归心似箭,唯有他依旧脊背笔直、沉静端坐,身形稳如青松,眼底无半分波澜,无一丝躁动,与周遭热烈鲜活的氛围形成极致刺眼的反差。
  
  数年绝境苦熬、日夜自律深耕,早已在他骨血里刻下根深蒂固的秩序与克制,让他彻底戒掉了孩童与生俱来的贪玩惰性、随波逐流的随性。不同于其他孩子的潦草慌乱、敷衍收拾,他收拢文具的动作缓慢、沉稳、规整、郑重,每一个动作都带着远超八岁年龄的严谨、珍惜与敬畏。
  
  几截被他日日紧握、反复摩挲、短到极致、圆润光滑的残次铅笔,是母亲省吃俭用、从牙缝里抠出钱来换来的唯一念想,是绝境之中来之不易的求学资本。他指尖轻轻捏起,逐一对齐笔身、规整摆放,稳稳嵌进作业本侧边的夹缝深处,仔细摆正、轻轻按压,生怕稍有磕碰便断裂损毁、不慎遗失,辜负母亲的血汗付出。几本纸面粗糙、纸质轻薄、极易晕墨起毛的糙纸作业本,被他逐页抚平边角褶皱,将课堂落下的字迹、批注、演算细细理齐,一页页规整叠放,整本作业本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无一丝卷边、半点污渍、一处涂改乱象。
  
  最后,他小心翼翼提起那只母亲亲手拼接缝制、布料斑驳混杂、针脚错落密集、边角磨损开裂的旧布书包,抬手轻轻拂去桌面落积的薄尘,仔细扫视桌面、抽屉、角落,确认无半分书本、纸片、文具遗漏,才缓缓挺直单薄的腰身,安静起身、默然离座。
  
  全程无声无息、不慌不忙,不张望窗外嬉闹的人群,不贪恋校门口的鲜活烟火,不羡慕旁人松弛无忧的年少光景。周遭的喧嚣热闹、嬉笑怒骂、追逐打闹,尽数像隔着一层无形的厚重屏障,穿不透他沉静孤冷的眼底,扰不乱他笃定坚定的心神。偌大喧闹的校园里,他是唯一游离在所有鲜活之外的孤独剪影,安静、克制、疏离,却又挺拔、倔强、绝不卑微。
  
  这几日的朝夕校园相处、人情博弈,愈发让他看清了小小校园里的人间圈层、冷暖参差,也彻底碾碎、戒掉了他心底最后一丝年少虚妄、孩童幻想。
  
  那日校门口的当众对峙、骤然反击,看似只是一场寻常的少年口角、意气之争,实则早已撕开了镇上本土孩童与戈壁孤苦孩童之间根深蒂固、无法逾越的阶层壁垒。那场冲突过后,赵磊一伙人心底的敌意、忌惮与不甘便已然深扎心底、落地生根,看似短暂的风波落幕,台面之上风平浪静、秩序井然,台面之下的排挤、打压、算计与拿捏,暗流从未停歇、反而愈演愈烈、步步升级。
  
  赵磊是镇上土生土长的孩子,父亲在公社任职,母亲经营着街边小杂货铺,家境宽裕、人脉熟络,在一众孩童中向来是领头者、掌控者,习惯了众星捧月、人人附和,早已养成骄纵霸道、睚眦必报的性子。那日被无依无靠、家境赤贫的二叔当众冷硬反击、折损威严,还被路过的老师当众劝导,让他在一众跟班面前颜面尽失、落了下风,这是他从小到大从未有过的难堪与挫败。
  
  自此,他彻底摒弃了肤浅直白、莽撞粗暴的当众霸凌,不再肆意拉扯、当众嘲讽、直白羞辱,生怕再度引发老师关注、落得责罚下场。转而用上了更隐蔽、更阴柔、更难辩驳、更易拿捏人心的打压手段,心思缜密、步步为营、温水煮蛙,誓要悄无声息拿捏住这个无依无靠、看似弱小却极具韧性的乡下少年,彻底碾碎他的底气、毁掉他的前路。
  
  课堂之上,世俗的偏心与圈层偏袒早已成了师生之间默认的潜规则、无声秩序。老师的目光、耐心与优待,永远优先倾斜给前排衣着干净、家境优渥、家长能说会道、常送礼走动的孩童。课堂提问、当众夸奖、竞赛名额、评优机会、课后辅导,所有稀缺的、能增长学识、博取前程的资源,尽数圈层内部分配、闭环流转。
  
  而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背光角落、常年沉默寡言、衣着破旧补丁、无家长撑腰的二叔,成了被所有人刻意遗忘的透明人、边缘人。哪怕他每一次作业都书写最工整、完成最彻底,每一次课堂答题都最精准、思路最清晰,每一日求学态度都最勤恳、最自律,哪怕他的成绩稳居班级前列、远超多数本土孩童,也从未得到过半分正向关注、一句公开夸奖、一次优先机会。
  
  课间休息的孩童小圈子壁垒,更是密不透风、冰冷残酷,将阶层隔阂展现得淋漓尽致。镇上孩子自发抱团、结党成群,零食互换、玩具共享、秘密私谈、玩乐同行,所有的热闹、欢愉与交际,都将二叔彻底隔绝在外,无人主动搭话、无人愿意同行、无人肯与之交好。每逢班级集体分组、结对学习、合作游戏,所有人都会下意识避开他、远离他,仿佛与家境贫寒、无依无靠的他为伍,是一件丢脸、掉价的事,无声践行着“贫穷即低人一等”的世俗潜规则。
  
  更阴私、更恶毒、更防不胜防的算计,藏在日常最细碎、最不起眼的小事里。班上偶尔丢失一块橡皮、少掉几枚零钱、桌面莫名沾染污渍、课本无故出现划痕,无需任何人查证、无需任何证据佐证,全班同学的第一揣测、第一默认、第一流言指向,永远是孤身无靠、家境最苦、看起来最好拿捏的二叔。
  
  哪怕毫无凭据、毫无端倪,细碎的流言与揣测也会悄然在班级角落蔓延、发酵、落地生根,一点点污化他的名声、败坏他的口碑,悄悄为后续的栽赃构陷、全员背刺铺垫舆论基础、埋下致命伏笔。没人在意他的清白,没人在乎他的品性,在世俗偏见与圈层排挤面前,贫穷本身,便是所有人默认的“原罪”。
  
  偶尔有心性纯粹、心怀善意的弱小同学,心生怜悯、不忍见他孤立无援,想要主动靠近搭话、结伴学习、缓和氛围,也会被赵磊一伙人用阴冷的眼神无声警告、课后私下敲打、刻意孤立针对。久而久之,所有微弱的善意尽数消散殆尽,无人再敢主动与他交好、与他同行、为他发声,他彻底沦为班级里最孤独、最透明、最被排挤的人。
  
  无人知晓,这份近乎偏执、步步为营的针对,从来不止是孩童间简单的意气之争、打闹恩怨,更是赵磊藏在嬉闹假面下、筹谋深远的长线布局。那日的当众对峙,二叔不动声色却绝对强硬的冷硬反击,不动声色碾碎了赵磊维系许久的圈层威严、领头底气,让他第一次在自己的跟班、追随者面前落了下风、失了体面、丢了威信。
  
  自那日后,赵磊彻底褪去了孩童的莽撞直白,练就了一套极致擅长伪装、双面待人的深沉城府。表面之上,他温和大度、释然放下,刻意塑造宽宏大量、不记前嫌的好学生形象;暗地里,他步步试探、层层摸底、默默蓄力,一心想要彻底拔除这个让他忌惮、让他嫉妒、未来极有可能碾压自己的底层对手。
  
  他开始刻意在老师视线范围内制造“和解假象”,精准拿捏大人的观感与心性。课堂课间,若偶然与二叔对视,他不再面露凶光、冷眼讥讽、恶语相向,反而会率先平静挪开目光,甚至扯出一抹浅淡、无害、大度的笑意,装作早已放下过节、释然释怀的模样。偶尔有不知情的同学私下议论两人往日的冲突纠葛,他还会轻轻摆手、故作随意地压低声音制止,笑着淡化矛盾:“都是小事,早过去了,没必要再提。”
  
  一番看似大度的操作,悄悄抹除了旁人心中他霸凌滋事、心胸狭隘的负面印象,成功在老师、同学面前立住了温和懂事、宽宏待人的人设,为日后反向栽赃、抢占舆论高地、颠倒黑白铺好了前路。
  
  可台面之下,他的试探、摸底与算计从未停歇,每一个细微动作、每一次无意闲逛,都藏着精准的算计与深远的布局。他常常趁着二叔低头埋头刷题、全心投入、无暇抬头顾及周遭的间隙,假意随意踱步、课间散心,慢悠悠晃到教室最后一排的背光角落,脚步刻意放轻、落地无声,看似漫无目的闲逛,实则用余光飞速扫视、默默捕捉。
  
  他悄悄偷看二叔的作业本书写、刷题草稿、课堂笔记内容,默默摸清二叔的学习进度、解题思路、知识掌握程度,甚至细心记住二叔偶尔笔误的细碎瑕疵、答题疏漏的微小短板,一一记在心底,暗中积攒所有可以利用、可以放大、可以栽赃的细碎破绽,静待后续时机。
  
  不仅如此,他还极其擅长借小事设局、假意示好、暗藏陷阱。每逢班级公物分发、文具传递、课间互助的契机,他会主动递出崭新的橡皮、干净的纸笔、规整的文具,动作自然随意、语气平和无害,装作想要缓和关系、冰释前嫌的姿态,姿态大度、毫无敌意。
  
  但每一次假意示好,都是一次精准的人性试探、陷阱布设。他在静静观察二叔的反应,试探对方是否会松懈戒备、放下警惕、顺势接纳这份“善意”。一旦二叔心性松动、坦然接纳,日后他便可以凭借这份唯一的往来交集,肆意捏造偷窃文具、借物不还、恶意争执、恩将仇报的虚假证词,让二叔百口莫辩、深陷非议。
  
  二叔心性通透、察人至深,早已看透他假面下的阴狠算计、层层心机。每一次,他都态度冷淡、疏离自持,次次轻轻摇头、果断拒绝,不接话、不攀附、不往来、不纠缠。赵磊每每试探落空,表面讪讪一笑、体面收手,维持住大度人设,心底的忌惮、阴狠与杀意却愈发浓重,愈发认定这个沉默寡言的穷小子冷静得可怕、韧性得惊人,心思远比表面深沉,必须尽早拔除、彻底打压,否则日后必成大患。
  
  他从不亲自出面打探二叔的家事窘境、生活软肋,却极其擅长借他人之口、行自己之谋、藏自己之身。他常常装作课间随口闲谈、无心好奇的模样,怂恿身边最亲近的跟班、追随者,去向村里的孩童、邻里长辈打探二叔的全部近况:家里今年野菜收成是否欠佳、母亲是否常年孤身劳作无人帮扶、家中钱粮是否彻底告急、是否有外人不知的软肋隐患、是否有窘迫难处可以拿捏利用。
  
  打探而来的所有细碎信息、零散线索,他从不当众议论、不对外散播、不急于发难,只是默默收拢、细细拼接、层层梳理,一点点摸清二叔的全部底牌、所有软肋、所有困境,将对手的生存处境、家庭短板、性格心性尽数掌控,为日后精准围剿、一击致命做好万全铺垫。
  
  为了彻底锁死校园舆论、固化孤立格局、断绝二叔所有交际退路,他还悄悄在核心小团体中定下了一套极隐蔽、无人敢破的圈层规矩:不许主动搭话、不许借物相助、不许私下同行、不许善意靠拢。谁若是私下亲近二叔、主动帮扶二叔、与他多说一句话,谁就是整个小团体的对立面,会被全员集体冷暴力、刻意针对、孤立排挤、处处刁难。
  
  这套规则从不明文宣告、从不口头强调,只靠圈层默契、私下执行、无声施压,外人无从察觉破绽、老师无从取证追责,却像一张密不透风、无边无际的巨网,将二叔牢牢困在孤立无援的绝境之中,断交际、断帮扶、断舆论、断退路。
  
  赵磊始终耐心蛰伏、隐忍蓄力、不急不躁,深谙温水煮蛙、静待时机的博弈之道。他要的从来不是一时的口舌之快、短暂的打闹输赢、孩童的意气胜负,而是一场完美无瑕、无迹可寻、全员佐证、舆论碾压的彻底围剿。待到最佳时机来临,他便会凭借自己积攒的所有细碎把柄、圈层人脉、舆论优势、师生好感,一举打碎二叔安稳求学的资格,毁掉他来之不易的求学前路,彻底清除这个让他嫉妒、让他忌惮、未来极有可能逆风翻盘、碾压自己的底层对手。
  
  这份藏在温柔假面下的阴狠城府、无声布局、长线算计,层层叠叠、隐秘扎实,为后续突如其来的构陷冲突、全员背刺、绝境崩塌,埋下了致命的长线伏笔。
  
  二叔将这一切明暗博弈、人心冷暖、圈层算计、假面阴谋,悉数看在眼里、记在心底、通透接纳、坦然承受。
  
  他不辩解、不讨好、不融入、不纠缠、不内耗。小小年纪的他,早已看透这座小小校园的生存规则、人间真相:弱者的合群,从来都是卑微的攀附;无依者的交好,从来都是廉价的奢求;底层人的辩解,从来都是苍白无力的徒劳。与其耗费心神周旋于浅薄的孩童博弈、无谓的人际纷争,不如守住本心、潜心蓄力、默默深耕,把所有有限的时间、所有仅剩的精力、所有滚烫的心神,尽数托付给书本、托付给学业、托付给改命翻盘的唯一前路。
  
  他的时间,从来极度奢侈、从来不够所用,从来没有半分多余余地,可以浪费在无用的嬉闹、无谓的纷争、无聊的合群、虚妄的人脉之上。
  
  旁人的放学,是时光的富余、童年的馈赠、生活的温柔;而他的放学,是责任的开端、生活的重压、生存的本分、人生的修行。
  
  走出教室的步伐,他走得极快、极稳、绝不拖沓、绝不流连。单薄清瘦的身影穿过喧闹沸腾的操场,刻意避开扎堆嬉笑、追逐打闹的人群,无视身后人群偶尔投来的打量、侧目、低语、嗤笑,眼底无半分波澜,目不斜视、步履匆匆,径直朝着校门口的黄沙土路奔赴而去。
  
  夕阳悬在戈壁苍茫的天际,午后炽烈的光线渐渐褪去灼热锋芒,化作温柔厚重的金红,漫天铺洒在荒芜荒原之上,将整片天地染成一片滚烫苍凉的土黄。温热的热风卷着细碎沙尘掠过干涸的地面,吹起校门口孩童嬉闹的余音,也轻轻吹动他肩头旧布书包磨损斑驳的边角,吹动他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细碎黑发。
  
  校门口人流涌动、车马零星、烟火鲜活,是整片贫瘠戈壁难得的热闹景象。镇上的孩子结伴而行、说说笑笑,零食碎屑散落路边,嬉闹脚印铺满整条土路;家长的呼唤声、摊贩的叫卖声、孩童的追逐嬉闹声、自行车的铃铛声交织成片,鲜活温热、烟火鼎盛,满是人间安稳的暖意。
  
  唯有二叔,逆流而行、孤身一人、清冷孤绝。
  
  别的孩子放学,是慢悠悠踱步、闲散闲谈、一路观景、一路嬉闹,把八里漫长的黄沙土路,走成一段悠长惬意、无忧无虑的归途;而他,是脚底生风、步步加急、心无旁骛、全然忘我,把漫长八里土路,硬生生走成一场争分夺秒、不敢懈怠的生存奔赴。
  
  旁人一个时辰的闲散归途,他硬生生压缩到半个时辰,分秒必争、绝不浪费。瘦小的身躯绷得笔直,脊背坚硬不弯、步伐沉稳不乱、心神笃定不散,双腿快速交替、稳步前行,脚下松软的黄沙被快速踏起细碎扬尘,落在鞋边、沾在裤脚、覆在鞋面,他全然不顾、视而不见。
  
  他的眼底,没有沿途的落日风光、没有校门口的人间热闹、没有同龄人嬉笑的鲜活景象,自始至终,只有戈壁深处那座孤零零的破败土院,只有母亲常年辛劳、日渐佝偻的身影,只有家中堆积如山、亟待完成的无尽活计。
  
  八岁的年纪,本该懵懂贪玩、无忧无虑,可他心底却装着一本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沉甸甸的人生明细账,一本同龄人从未听闻、从未背负、不该承受的苦难账目。
  
  家中无父撑门、无壮年劳力、无亲友靠山、无退路可走、无侥幸可盼。偌大一座风雨飘摇、一贫如洗的家,能够撑立门户、抵御苦寒、维系生计的,唯有孱弱瘦小、半生苦累、耗尽心血的母亲李氏一人。
  
  这整整两年七百多个日夜,为了攒下他来之不易的学费、为了撑起母子三人岌岌可危的生计、为了给绝境中的家留住一丝微光,母亲早已熬干了心神、熬垮了体魄、熬尽了青春。白日里深耕荒滩、捡拾柴草野菜、奔波劳碌谋生,拼尽全力寻觅口粮与物资;夜色里挑灯缝补、日夜操劳、省吃俭用、彻夜不休,极致压缩自己的所有需求。
  
  常年的饥寒劳碌、日夜不休、透支身心,让不过三十余岁的母亲,眼底早已堆满层层叠叠的沧桑疲惫,脊背一年比一年佝偻弯曲,眉眼间挥之不去的倦怠与苦涩,早已盖过了所有妇人该有的温柔鲜活、青春气色。风霜在她脸上刻下深浅交错的痕迹,苦难在她身上沉淀出厚重压抑的疲惫。
  
  八岁的二叔,比谁都通透、都清楚、都心疼:母亲的力气是有限的,血肉是有穷尽的,精神是会被日夜劳碌彻底耗尽的。
  
  他多贪玩一刻,母亲便多劳累一刻;他多懈怠一分,母亲便多负重一分;他多停留一秒,母亲便多熬一分苦楚、多受一分煎熬。
  
  他从无贪玩的资格,从无任性的底气,从无偷懒的退路,更从无挥霍年少时光的资本。
  
  从他踏入学堂、背起那只沾满尘土、凝聚母亲血汗的拼布书包的第一天起,他的人生就被彻底割裂,彻底剥离了所有孩童与生俱来的天性、欢愉与虚妄。
  
  白天,他是学堂里潜心苦读、自律深耕的学子,以笔墨为刃、以书本为阶、以坚韧为骨,默默蓄力蛰伏、咬牙逆天改命;黄昏与深夜,他是家里顶立门户、分担风雨的劳力,以稚嫩身躯为担、以双手为耕、以孝心为念,扛起全家生计、替母熬过苦寒。
  
  读书,是他挣脱世代贫寒、走出戈壁绝境、改写卑微宿命、护住半生操劳的母亲的唯一希望、唯一生路;养家,是他与生俱来、无需教诲的本分,是他感恩母恩、回馈付出、扛起责任的唯一方式。
  
  读书与养家,蓄力与负重,求学与谋生,两点一线、日夜轮转,彻底填满了他八岁岁月的全部时光,不留半分空隙、不留一丝虚妄、不留一毫松弛。
  
  一路疾速疾行,凛冽风声在耳畔急速掠过,层层叠叠盖过远处校园残留的嬉闹余音。滚烫的黄沙路面被落日烤得发烫,透过单薄鞋底炙烤着脚底,细密的汗珠顺着额角不断滑落,浸湿鬓边细碎黑发,黏在黝黑干涩、蒙着薄尘的脸颊上,浑身燥热疲惫、筋骨酸胀。
  
  他不擦汗、不停歇、不减速、不回望,只顾埋头稳步赶路,漆黑澄澈的目光,死死锁定戈壁深处那片苍茫荒芜的归途方向,心神坚定、步履铿锵。
  
  沿途偶尔遇见同村归家的同龄孩童,三五成群、慢悠悠踱步闲逛,一路追逐打闹、说笑嬉戏,手里攥着酸甜野果、嘴里哼着稚嫩童谣,满身都是无忧无虑、肆意松弛的年少气息。他们远远看见二叔匆匆疾行的孤瘦背影,看见他紧绷僵硬的脊背、沉静无波的侧脸、目不斜视的决绝模样,眼底尽数翻涌着诧异、不解、戏谑,低声打趣着他的刻板、无趣、不懂玩乐、活得压抑。
  
  除却直白的调侃,这群同村孩童心底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不愿承认的隐晦嫉妒。同样是扎根戈壁、世代贫瘠、困于荒滩的村落孩子,所有人的宿命早已被这片土地钉死,大多早早辍学、下地劳作、放牛喂羊、沿袭祖辈的贫苦人生。唯独他,顶着全村最绝境的家境、最孱弱的依托、最沉重的压力,咬牙踏入学堂,拥有了旁人可望而不可即的读书机会,拥有了跳出戈壁、改写命运的可能。
  
  这份隐秘的嫉妒,藏在孩童嬉笑打闹的假面之下,平日隐忍不发、悄然蛰伏,无人察觉、无人重视,却早已悄悄生根发芽。待到日后二叔愈发优秀、愈发亮眼、彻底甩开众人、一步步走出荒漠时,这份嫉妒便会彻底发酵变质,化作邻里碎语、私下非议、暗中拆台、背后构陷的冰冷利刃,成为压在他身上的又一层隐形枷锁、人际冲突。
  
  二叔全程不回头、不停留、不理会、不纠缠。
  
  孩童的浅薄欢愉、无谓嬉闹、无聊攀比,在沉甸甸的生计面前、在千斤重的责任面前、在血淋淋的宿命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微不足道。他早已早早看透人间最朴素也最残酷的真相:那些肆意挥霍的童年、松弛慵懒的时光、无忧无虑的安稳,从来都不是凭空而来,终究需要有人默默买单。
  
  别人家的父母,为孩子撑起了漫天风雨、扛住了所有苦难、挡住了世间寒凉,所以他们得以肆意年少、安稳成长;而他的母亲,已经为他扛下了半生风雨、耗尽了所有心力、受尽了世间委屈、熬遍了人间苦寒,早已不堪重负、身心俱疲。他唯一能做的、唯一能回报的,就是主动接过重担、替母分忧、咬牙坚持、绝不辜负。
  
  半个时辰风雨无阻的疾驰,八里漫漫黄沙路转瞬即逝。
  
  当镇上小学的鲜活烟火、热闹人声彻底被茫茫戈壁隔绝在外,当身后的嬉笑喧哗、人间温热彻底消散在烈烈风沙里,眼前的世界便瞬间褪去所有鲜活色彩,只剩无边无际、连绵起伏的土黄死寂、满目荒芜。
  
  暮色缓缓沉降,落日余晖渐渐柔和,铺洒在苍茫荒芜的戈壁大地上,给干裂纵横的土地、枯朽弯折的红柳、光秃坚硬的沙棘、死寂绵延的荒滩,尽数镀上一层苍凉温热的金边,壮美又萧瑟,辽阔又孤寂。
  
  远远眺望,戈壁深处的孤村落渐渐映入眼帘,错落破败的土屋散落荒滩,无半分繁华、无半点鲜活。而自家那座低矮残破、孤零零伫立在荒滩边缘的土院,愈发清晰、愈发萧瑟:土墙斑驳脱落、坑洼不平,经年风沙侵蚀让墙面沟壑纵横;院门歪斜老旧、榫卯松动、摇摇欲坠;院落空旷寂寥、杂草稀疏、尘土遍地,没有寻常人家炊烟袅袅的温热鲜活,没有人声笑语的烟火暖意,只剩一片沉寂清冷、满目荒芜、死寂无声。
  
  看见自家院落的瞬间,二叔心底一路紧绷的焦灼稍稍落地,悬着的心轻轻落下,可脚下的步伐依旧未缓、再度提速,大步流星、沉稳有力地迈入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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