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零六章 真龙天子 (第1/2页)
慕容冲是在太极殿正殿里听到天兵围城的消息的。
元日清晨,他按例在正殿接受百官朝贺——这本应是一年中最庄重也最祥和的时刻,殿中铜鹤香炉里焚着御用的龙涎香,文武百官身着朝服分列两侧,手持笏板,正在依次向皇帝贺岁。
慕容冲坐在龙椅上,头戴十二旒冕冠,身穿玄色朝服,面容沉静,偶尔点头回应臣子的贺词。朝贺刚进行到一半,殿外便传来了沉闷而悠远的雷声。
那雷声不像冬日应有的天象——腊月里不会有雷,正月初一更不会有雷。几个老臣面面相觑,兵部尚书第一个反应过来,快步走到殿门口往外看了一眼,随即面色大变,转身跪倒时膝盖撞在玉砖上发出一声闷响,声音都在发抖:
“陛下——天兵压城!北门上空有劫雷云汇聚,太白金星亲率数百天兵,声言要缉拿陆悬鱼,逾期不交便攻城!”
慕容冲从龙椅上站起来。
他今年刚满二十岁,登基三年,经历了崔清玄叛乱、王导干政、柔然南侵,什么样的刀兵没见过。但天兵围城,这是头一遭。
殿中文武百官的议论声嗡嗡作响,有人惊慌失措地跪地请旨,有人面色惨白地反复念叨着“天意不可违”,还有人偷偷用眼角余光瞥向殿门,似乎在盘算着一旦城破该从哪个方向逃离。
慕容冲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但他没有发怒,没有慌张,只是将右手缓缓抬起,示意殿中安静。然后他从御案上拿起那柄天子剑——剑身出鞘时发出一声极清脆极短促的金属摩擦声——大步走下御阶。明黄龙袍的下摆拂过玉砖地面,带起一阵极轻微的凉风。
他一边走一边下令,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殿中每一个大臣的耳朵里:
“禁军全部上城,镇北营在北门内列阵待命。传朕旨意,全城寺庙道观,凡是会画符念咒的僧人道士,一并征召至北门城下,以护社稷。城中百姓全部撤入屋内,坊正里正逐户清查,不得遗漏一人。”
石虎是从城东大营直接骑马冲过来的。他连铠甲都没来得及穿,只套了一件牛皮坎肩,提着那柄标志性的狼牙棒便翻身上马,带着镇北营三千精锐从城东大营一路狂奔至北门。
马蹄踏起的尘土在元日清晨的街巷里高高扬起,沿途百姓纷纷避让。石虎赶到北门城下时,慕容冲的亲兵队伍也正好从太极殿方向赶来,两拨人马在北门内侧会合。
石虎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慕容冲面前抱拳行礼,然后抬头看了一眼云端那座金色点将台,又看了一眼城楼上正在高举双手维持光罩的陆悬鱼。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用他特有的大嗓门说了句:
“陛下,臣在,城在。”
慕容冲登上北门城楼。
他穿着那身明黄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腰悬天子剑,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守城士兵看到他出现在城楼上,纷纷单膝跪地行礼,他抬手示意所有人起身继续坚守岗位,然后走到城垛后方站定。
朔风从劫雷云中灌下来,吹得他的龙袍猎猎作响,吹得他冕冠上的十二旒玉藻相互碰撞发出极清脆的细响。他仰头望向云端,目光越过那些银甲天兵和金色点将台,直接落在那个负手立于云端最高处的银袍老神仙身上。
“太白先生!”慕容冲开口了,声音清朗而锐利,穿透朔风和劫雷的轰鸣,直接传到了云端每一个天兵的耳朵里,
“此乃大燕国土,朕乃真龙天子。邺城所有臣民——无论文臣武将、商贩农户、杂货铺老板还是流民营里的孤儿寡母——皆为朕之子民,受朕护佑。你天枢院管的是天界秩序,但管不了人间帝王的家事。陆悬鱼是朕的臣子,是朕的代理人。”
“他有没有罪,由朕说了算,由大燕的律法说了算,由天道监察者说了算——轮不到你天枢院派兵来抓人。天兵不得犯我疆土,这是天规对人间最后的底线。你今日率兵围城,已是越界。若再敢伤朕一个百姓,便是公然践踏天规!”
这番话说完,城楼上下的禁军和镇北营士兵爆发出震天的呐喊。长矛和刀剑齐齐顿地,声势震天。石虎在城下仰头看着慕容冲的背影,用力拍了一下大腿,吼了一声:
“这才是咱大燕的皇帝!”
太白金星在云端听完这番话,没有任何怒意,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他只是微微低下头,看着城楼上那个穿明黄龙袍的年轻人,目光和看一只站在蚂蚁堆前挥舞触角的工蚁没有任何区别。
他开口了,声调不高却冰冷如霜,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极寒的冰川深处凿下来的冰块:
“凡人岂能阻天威。慕容冲,你是人间帝王不假——但在天规面前,人间帝王不过是大一点的蚂蚁。陆悬鱼犯的是天规,天规高于人间律法,高于你的皇权,高于一切凡间之物。你护着他,便是与天庭为敌。你拔剑——也只是蚂蚁举起了草棍。”
慕容冲没有回答。他右手握住腰间天子剑的剑柄,缓缓将剑拔了出来。
剑身在劫雷云和晨光的交织映照下,泛着冷冽而坚定的银光。
他将剑高高举起,剑尖直指云端那座金色点将台。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个细节都极用力极郑重,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一个凡人帝王向天界宣告“宁死不降”的仪式。然后他厉声下令:
“传朕旨意!将全城但凡有点法力的奇人——和尚、道士、画符的、念咒的、跳大神的、通阴阳的,不管什么来路什么修为,一并宣来北门城下听令。现在是保卫社稷的时候,平日养着这些人便是为了今日。凡能出力者,朝廷事后必有重赏;凡畏缩不前者,以大燕律以叛国罪论处!”
传令兵沿着城墙和街巷飞奔而去。
马蹄声在元日清晨的石板路上敲得又急又密。
不到半个时辰,邺城各处寺庙道观中的奇人异士便被陆续征召至北门城下。最先赶到的是白马寺的几个僧人,他们手持念珠和锡杖,面色凝重却步伐坚定,为首的正是当年在洛阳白马寺为阮籍敲钟、为慧明祈福的道安。
紧随其后的是城北道观里的几个老道士,他们背着桃木剑和朱砂符纸,步履匆匆。还有几个幽州来的巫祝敲着兽骨手鼓,鼓声沉闷而急促。他们大多没什么高深的修为,但在人间已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异人。
他们知道这一去凶多吉少,但没有一个人推辞,没有一个人找借口。
道安走到北门城下,抬头看了一眼云端那些银甲天兵,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然后转身对身后的僧人们说了一句话: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石虎在城下指挥镇北营弓箭手列阵。三千弓弩手在北门内侧排成前后两排,前排跪姿后排立姿。箭矢的箭头全部浸过桐油,箭杆上缠着浸油的麻布条。
他一声令下,三千支火箭同时点燃,箭头上的火焰在北门内侧形成一道熊熊燃烧的火墙。
他又令士兵将攻城用的三弓床弩从武库里拉出来——这种弩是守城时用来对付攻城云梯和冲车的重型武器,弩臂长数尺,弩矢粗如儿臂,矢头是精铁打造的破甲锥。
禁军弩手们将八张床弩推到城墙豁口处,粗大的破甲弩矢的尾端系着浸过油的麻绳在空中燃烧,在昏暗的晨空中犹如八个巨大的火把。
石虎又令步兵在北门内侧用沙袋和碎石堆起简易掩体,准备应对天兵随时可能发起的俯冲攻击。
所有士兵都知道这些准备很可能徒劳无功,但没有一个人懈怠,没有一个人放下手中的兵器。
石虎站在阵列最前方,手里握着狼牙棒,仰头盯着云端那些银甲天兵,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压抑了太久却找不到发力点的憋屈和愤怒。
太白金星没有再给邺城更多时间。他右手在天枢令戒上轻轻一拨,令戒上的银芒骤然炸开,化作一道极细极亮的银色光束直冲劫雷云深处。
劫雷云中翻滚的暗金色电光,在这道光束的引导下开始向邺城北门城墙正上方汇聚,聚成数十颗巨大而刺目的金色雷球。
每一颗雷球表面都在不停地跳跃着密密麻麻的电弧,电弧的末端在空气中留下极细极亮的金色轨迹,像是在半空中同时展开数十张由雷电编织而成的巨网。
他右手轻挥,那数十颗金色雷球便同时从云端砸下,拖着长长的金色尾迹,以万钧之势轰向北门城墙。
雷球尚未触及城墙,城墙上的青砖便已被雷球表面逸散的电弧灼烧得滋滋作响,砖缝里的苔藓瞬间焦黑成粉末,城垛上的军旗被电弧点燃呼地烧成灰烬。
第一颗雷球砸在城楼左侧的城墙上。
城墙猛地震颤了一下,青砖和夯土在雷球的冲击下炸开一个巨大的豁口,碎砖和土块四处飞溅。有几个来不及躲避的士兵被冲击波直接掀飞出去,撞在后方城垛上,身上的皮甲被炸得碎裂,鲜血从甲片缝隙中涌出来。
第二颗雷球紧接着砸在城楼右侧,城墙上的箭楼被雷球击中,木质结构在雷火的灼烧下瞬间化为灰烬。箭楼上的几名弓弩手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从高处坠落,身体在半空中被电弧缠绕,落地时已不成人形。
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数十颗雷球依次砸下,每一颗都在城墙上撕开一道新的豁口,每一颗都伴随着守军的惨叫和飞溅的鲜血。
北门城楼在这密集的雷击下摇摇欲坠,城墙上的青砖大片大片地崩裂脱落,露出里面被雷火烧得焦黑的夯土。
石虎怒吼一声——“放!”三千支火箭同时离弦,带着刺耳的破空声朝云端那座金色点将台射去。
然而三千支火箭落在天兵方阵上方数丈处,像是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屏障。箭头上的火焰在那屏障表面炸开成无数细小的火星,随即纷纷坠落,没有一支箭能穿透那层由天界清光凝聚而成的防御结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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