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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绪辗转

心绪辗转 (第2/2页)

她太懂这种沉默了。不是不感兴趣,是心里翻江倒海,在拼命盘算。
  
  她知道肖克骨子里有多要强。从青云里的小作坊做到今天,他从来不服输,别人能做到的,他拼了命也要做到。今天亲眼看到这么大的差距,以他的性子,回去肯定要大刀阔斧地改,砸钱上设备,全面推新规,恨不得立刻把差距补上。
  
  可不行啊。
  
  陈莎莎心里清楚,公司现在看着盘子大,实则底子还薄。三个品牌刚拆分,各条线都在招人、建体系,到处都要钱;电商刚起步,还在投入期,没开始盈利;新城区的二店刚开业,旗舰店的成本还没收回;洛川工厂刚调整完生产线,工人还在适应期。要是一下子砸几百万进去搞设备升级、体系重建,资金链一下就绷紧了。万一市场有个风吹草动,或者改革遇到阻力推进不顺,很容易出大问题。
  
  肖克常说,云克的根是“稳”。可要是他自己急了,这根就容易晃。
  
  她想去找他聊聊,想劝他别急,慢慢来。可手搭在门把手上好几次,都没拧开。
  
  她算什么呢?一个小助理,拿着五千块的工资,去教老板怎么做生意?会不会太自不量力了?会不会让他觉得自己怕困难、拖后腿?会不会显得她手伸得太长,管了不该管的事?
  
  少女的心思像缠在一起的毛线,理不清。有对老板的担忧,有对公司的在意,还有点藏在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敢细想的情愫。她知道自己的身份,知道颜落落有多好,知道他们一家三口有多幸福,所以那点心思从萌芽那天起,就被她死死压着,连半分都不敢露。她能做的,就是多干点活,多替他分担一点,在他可能走偏的时候,小心翼翼地提个醒。
  
  “就当是……替公司考虑。”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小声说,深吸一口气,敲响了房门。
  
  刚敲门,她正好看见肖克从走廊进来。
  
  他换了件深灰色的休闲毛衣,料子看起来很软,衬得冷硬的轮廓柔和了不少。袖子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手里攥着房卡和钱包,看样子是要出去。走廊的暖光落在他发顶,少了白天的凌厉,多了点生活化的疲惫。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点意外。
  
  “肖总,您还没休息?”陈莎莎先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夜里特有的软,像羽毛扫过心尖。她下意识把垂到胸前的碎发捋到耳后,指尖微微发烫。
  
  “睡不着,出去走走,透透气。”肖克看着她,姑娘刚洗过澡,脸颊透着粉,眼睛亮得像浸了星子,白天扎得一丝不苟的马尾散了,松松挽着,平添了几分柔意。他顿了顿,问,“你也没睡?”
  
  “嗯,白天的笔记有点乱,想出去醒醒神,顺顺思路。”陈莎莎顺坡下驴,手指轻轻攥了攥衣角,鼓起勇气说,“肖总要是不介意,我跟您一起?正好……正好有点想法,想跟您聊聊。”
  
  说完,她紧张地看着肖克,怕他拒绝,怕他觉得下属半夜约自己出去不妥。
  
  肖克沉默了两秒。深夜和女下属单独出去,确实该避嫌。可看着陈莎莎眼里的期待和忐忑,再想想自己心里也乱得很,想找个人说说话,便点了点头:“行,走吧。”
  
  两人没走大路,顺着酒店侧门的小巷往里走。初冬的风卷着点泡菜和烧酒的香气,混着淡淡的炭火味,是泡泡国小巷特有的烟火气。路边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零星几家便利店还亮着灯,玻璃上蒙着雾气。巷子不宽,两人并肩走,胳膊偶尔会碰到一起,陈莎莎就会往旁边让一点,脸颊更热了。
  
  走了大概几百米,巷子尽头亮着一盏暖红色的纸灯笼,风一吹轻轻晃。是家很小的居酒屋,推拉木门,木格子窗,里面飘出淡淡的烤肉香和舒缓的民谣,声音不大,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就这家吧,坐会儿。”肖克先停下脚步,伸手拉开了推拉门。
  
  门口的铜铃铛叮铃响了一声,脆生生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围着藏青色的围裙,笑着迎上来,嘴里说着听不懂的泡泡语,手势比划着请他们坐。
  
  金敏不在,两人连比划带猜,费了点劲才点好:两瓶烧酒,一份炒年糕,一份烤五花肉,一份鱼饼汤。老板笑着点头,转身去忙活了。
  
  他们选了靠窗的角落位置,矮木桌,铺着磨旧的格子桌布,头顶悬着一盏小小的暖黄灯泡,玻璃罩子上蒙着点薄灰,光线柔得像化了的黄油。窗外是黑沉沉的夜,玻璃上蒙着雾气,偶尔有人路过,留下模糊的影子。店里没别的客人,只有老板在炭火前忙活的身影,收音机放着慢悠悠的老歌,旋律很软,是泡泡国老牌的情歌。
  
  陈莎莎坐下,把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手指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玻璃杯。她有点庆幸选了这家店,氛围太松弛了,不像酒店会议室那样紧绷,让人容易放下戒备,说点心里话。
  
  很快,小菜和酒就端上来了。玻璃小酒杯,清透的烧酒倒进去,晃着细碎的光。肖克先拿起杯子,抿了一口。酒劲有点冲,顺着喉咙烧到胃里,反倒把心里攒了一下午的躁意压下去了一点。
  
  “今天逛了一天,感触挺多?”他先打破了沉默,指尖轻轻敲了敲杯沿,语气很松,不像上下级谈话,更像朋友闲聊。
  
  陈莎莎点点头,也拿起杯子,轻轻碰了碰他的杯沿,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她抿了一小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呛得她微微皱了下眉,眼眶都红了点。她赶紧伸手扇了扇,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说实话,肖总,挺震撼的。”她开口,声音很坦诚,没有刻意说漂亮话,“今天站在车间里,看着人家的生产线、品控、物流,一环扣一环,严丝合缝,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精细化。万分之三的次品率,七天就能出大货,连皮料利用率都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我以前想都不敢想,制鞋厂居然能做成这样。”
  
  她顿了顿,低下头,手指轻轻抠着桌布上的格子纹路,声音低了点:“说出来您可能笑话我,我甚至有点自卑。泡泡国女生的那种自信的状态,我现在是没有的,他们工厂精密程度也是原因。?”
  
  说出这句话,她心里反而松了口气。这是今天压在她心头最重的石头,不敢跟王浩说,怕显得自己没斗志;不敢跟金敏说,怕人家觉得龙国的人没底气。只能在肖克面前,露一点脆弱。
  
  肖克抬眼看她。姑娘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肩膀微微缩着,没了白天汇报工作时的自信利落,像只受了点委屈的小动物。他反而笑了,拿起酒瓶,又给她倒了一点点酒,倒得很浅,刚没过杯底。
  
  “很正常。我今天站在裁断机旁边,也觉得自己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他语气很平和,没有半点说教的意思,“天天泡在工厂里,自以为做得还不错。结果人家的车间无尘无味,品控七十二道关口,物流十二小时通达港口。一比,咱们确实像作坊。”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声音放得很低,像在说给自己听:“跟你实说,我刚才在房间,列了满满一页升级清单。想回去就换设备、上系统、建品控中心,恨不得一夜之间,就让洛川变成滨川那样的厂。”
  
  陈莎莎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得圆圆的。她没想到肖克会这么直白地说出来,把自己的焦躁和急切,就这么坦坦荡荡地摆在她面前。
  
  她心里一紧,顾不得紧张了,往前坐了坐,眼神很认真,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恳切:“肖总,我找您,就是想跟您说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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