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底畅谈 (第1/2页)
小店的炭火滋滋响着,五花肉的油脂滴在炭火上,冒起细小的烟。老板把烤好的五花肉端上来,剪成小块,放在铁盘上,冒着热气。可两人都没动筷子,目光对着,空气里的氛围微微绷紧了点。
陈莎莎深吸一口气,把早就盘算了一路的话说了出来,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
“肖总,我知道您想把云克做好,想快点补上差距。您的性子,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最好。可我怕……怕步子迈太大。”
她怕肖克生气,说完就看着他的脸色,见他没什么表情,才接着往下说,语气更缓了:
“您常说,云克的根是稳,是一步一个脚印踩出来的。咱们现在是什么情况?三个品牌刚拆分,每条线都在搭班子,人没配齐,流程没理顺;电商刚上线俩月,还在试错,每个月都在投钱;新城区二店刚开业,客流还没养起来;洛川工厂刚调完生产线,工人刚适应新的品控要求。最重要的是我在电商这块也还处于摸索之中,未来怎么才能做的更好,我也没把握。”她顿了顿,继续说。
“到处都要用钱,到处都要人,到处都在磨合。这时候要是一下子砸几百万进去,全面换设备、推新体系,先不说钱够不够,工人能不能跟上?管理层能不能接住?万一推进不顺,钱花了,效果没出来,还打乱了现有的节奏,反而得不偿失。”
她说完,紧紧抿着唇,等着肖克的反应。心里七上八下的,像揣了只兔子。她知道自己越界了,一个助理,居然教老板怎么管公司,换做别的老板,说不定直接就翻脸了。
可肖克没生气,他看着姑娘紧张得发红的耳尖,看着她眼里藏不住的担忧,心里忽然软了一下。他不是听不进劝的人。恰恰相反,他身边缺的就是敢说真话、敢提反对意见的人。汤大川执行力强,但不懂战略;吴群擅长终端,但对生产一知半解;颜落落懂设计懂品控,但总顺着他,很少反驳他。身边的人都习惯了听他拍板,久而久之,他也容易陷在自己的思路里。今天陈莎莎这番话,虽然直白,却句句都踩在点子上。
“你说得对。”肖克拿起杯子,喝了一口酒,语气很沉,“我刚才在房间,也在纠结。就是……有时候忍不住急。”
他很少跟下属说自己的私事,更别说暴露情绪。可今夜在异国他乡的小酒馆里,暖黄的灯,温软的酒,身边坐着认认真真替他着想的下属,他忽然就不想端着了。
“想快点把牌子做起来,想让跟着我的老员工都能多拿点工资,过上安稳日子;想让家里人不用操心,踏踏实实的。”他说得很淡,没提丁丽丽,没提颜落落和孩子,可陈莎莎听懂了。
她怎么会听不懂呢,公司老员工私下聊天,总说起当年青云里的丁总,说肖总和丁总白手起家,感情有多好,丁总走的时候,肖总差点垮了。后来颜总来了,一点点陪着他走出来,现在又怀了宝宝,眼看就要圆满了。肖克拼了命想把公司做大,哪里是贪多求大?他是肩上扛着太多人。有跟着他从青云里走出来的老兄弟,有怀着孕的妻子,有未出生的孩子,还有心里那份对亡妻的执念——要把当年两个人的小铺子,做成响当当的大品牌,才算不辜负那些熬着苦日子的时光。这份沉甸甸的责任感,是他往前走的动力,也成了他偶尔失了分寸的缘由。
陈莎莎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又有点发酸。她看着肖克疲惫的侧脸,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红血丝,忽然就忘了分寸,轻声说:“肖总,我懂。您是想给所有人都撑一把伞,想快点把一切都安顿好。可有时候,太想做好一件事,反而容易走偏。”
她声音很轻,却像石子投进水里,荡开一圈圈涟漪:“人性里,越想弥补亏欠、越想证明自己,就越容易急。这股劲要是没按住,决策就容易带情绪,反而容易出错。说不定……这份太想做好的执念,反而会成了云克的滑铁卢。”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很轻,几乎要被店里的音乐盖过去,可肖克听得清清楚楚。他手里的杯子顿在半空,杯沿抵着嘴唇,酒都忘了喝。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被敲碎了,又有什么东西清晰起来。
滑铁卢。这三个字太重了,砸得他心口一震,他一直以为自己很清醒,以为所有的盘算都是理性的。可陈莎莎一句话点破了——他的急切里,藏着情绪。有对过去的亏欠,有对未来的焦虑,这些情绪混在商业判断里,就让决策不自觉地冒进了。他想快点追上,想快点证明,想快点给所有人一个交代。可做生意,最忌讳带情绪。一旦决策的出发点不是“该不该做”,而是“想不想快点做成”,就容易误判风险,容易高估自己,容易低估困难。
店里的音乐还在唱,炭火还在滋滋响,可肖克却觉得周遭一下子静了。他缓缓放下杯子,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姑娘,眼神里带着点释然,也带着毫不掩饰的感激:“莎莎,谢谢你。这句话,点醒我了。”
陈莎莎愣了一下,随即脸颊唰地红了,像被酒气蒸的。她赶紧低下头,搅了搅杯子里的酒,声音小小的:“我就是瞎说的,肖总您别往心里去。我就是……就是觉得您平时最稳了,不能因为看见别人做得好,就乱了自己的节奏。咱们底子不差,慢慢来,肯定能追上。”
“不是瞎说。”肖克摇摇头,语气很认真,“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今天我确实有点乱了方寸。你这话,说得及时。”
他拿起筷子,夹了块烤五花肉放在她盘子里,语气松快了不少:“吃点东西,光喝酒伤胃。你说得对,咱们慢慢聊。差距归差距,办法归办法。”
气氛一下就松了。刚才的紧绷感散了,两人像认识很久的朋友,就着热乎的烤肉和烧酒,慢慢聊开了。
“其实承认差距,不丢人。”肖克夹了块年糕,慢慢嚼着,甜辣的味道在嘴里散开,“泡泡国的制鞋业,六十年代就开始给欧漂亮大牌代工,比我们早起步二三十年。工业基础、产业配套、工人的职业素养,都是几十年攒下来的。我们开放才多少年,民营制鞋真正发展也就这几十年,差得多是正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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