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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北矿场

第六十章 北矿场 (第1/2页)

第二天天没亮,第二城邦北面的矿场里就有了动静。不是领主的监工催他们下井的动静,是另一种动静——有人在工棚里小声说话,有人在摸黑穿衣服,有人在磨一把生锈的菜刀。磨刀石在黑暗中发出沙沙的声响,声音不大,但很坚定。老赵蹲在矿场外面的土坡后面,膝盖还肿着,腿还瘸着,但他没有动。他在听。听那些声音,听那些在黑暗中响起的细碎动静。他认识那些声音,矿工们在工棚里醒来时穿衣服的窸窣声,脚踩在泥地上的闷响,铁器碰撞的叮当声。他听过几十年了,从八岁听到现在。但今天不一样,今天的动静里没有怕。以前是怕的,不敢大声穿衣服,不敢让铁器发出声响,怕被监工听到,怕被鞭子抽。今天不怕了。今天他们要开门。
  
  监工来了。他举着火把,从矿场门口走进来,火把在晨风中摇摇晃晃,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黑色的蛇在地上爬。他扯着嗓子喊,声音粗粝沙哑:“都他妈起来!下井了!今天矿石任务完不成,谁也别想吃午饭!”没有人应他。工棚里没有动静。监工愣住了,他举着火把走到第一间工棚门口,掀开门帘。里面是空的,铺盖卷还摊在地上,人不见了。他又掀开第二间,也是空的。第三间,第四间,第五间,都是空的。他站在空荡荡的工棚之间,火把在他手里抖了一下,险些脱手。他转过身,看到矿道口外面站满了人。那些矿工,几百个人,站在晨光里,手里握着镐头、铁锹、扁担、菜刀、木棍。他们没有下井,他们站在那里,看着他。
  
  监工想喊,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他张了张嘴,像一条搁浅的鱼。他想跑,但脚底下像生了根。他想求饶,但他这辈子从来没求过饶,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那些人没有走近,没有打他,没有骂他。他们只是站着,看着他。站着就够了。他站不住了,膝盖一软,跪了下去。火把掉在地上,烧着了一丛枯草,火苗蹿起来,在他面前晃动。
  
  老赵从土坡后面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过去。他走到那个跪在地上的监工面前,站住,低头看着他,认出了那张脸。那张脸他认识,那张脸在矿场里抽了二十年的鞭子,抽过老赵的背,也抽过其他人的背。但老赵没有打他,只是伸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监工站在那里,腿还在抖,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希望的光,是困惑的光。他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不打他。
  
  “你走吧。”老赵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从今天起,不用你管了。矿工自己管自己。你走远点,别回来。”
  
  监工没有问“去哪”,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以后怎么办”。他转过身,跑出矿场,跑向城邦的方向,背影越来越小。火把还在烧,枯草烧完了,火星飞起来,在晨光中忽明忽灭。
  
  矿工们开始动了。不是他们自己动的,是有人喊了一声。一个老矿工举着镐头,看着北边土坡的方向。他看到了老赵,愣了一瞬,然后认了出来。他喊了一声,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老赵!是你!”老赵转过头,认出了那张脸。那是他在北矿场时的工友,四十年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但那双眼睛他还认得出来,浑浊、布满血丝、像风化了的石头一样,但它们还是以前那样亮。他笑了,走了过去。
  
  “老刘,你还活着。”
  
  “活着。等你来。”
  
  老赵看着他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像风化了的石头一样的眼睛,鼻子一酸。他没有哭,不是不想哭,是不能哭。今天是好日子,不是哭的日子。
  
  “走吧,去城邦。开门。”
  
  北矿场的工人们站在一起,他们不是一支军队,没有行军队列,没有统一的步伐,鞋也各异,有的穿着草鞋,有的光着脚。但他们朝着一个方向走,朝着城门走,走得很坚定,像一股从地底下涌出来的暗流。
  
  第二城邦的城门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高大,门板上的铁钉还露着,墙上的灰浆还白着,旗还是那面黑旗。工人们走到城门口,被卫兵拦住了。卫兵举着长矛,矛尖指着他们,声音在颤抖:“站住!不许靠近!”没有人停下脚步。他们继续往前走,矛尖刺进了最前面一个人的胸口,血从铁甲的缝隙里渗出来。那人没有停,他用手抓住矛杆,往前推了一步。矛尖更深了,但他还在走。他身后的人也在走,没有停,没有散。卫兵的手在抖,矛杆滑了一下,脱手了。他蹲下去,抱着头,不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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