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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不换

第五十五章 不换 (第2/2页)

约莫过了十几息,白汽散了,水面也平静下来。
  
  铁兴把刀从水里夹出来。刀刃上覆着一层灰黑色的氧化膜,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他把刀放在铁砧上,用一块粗磨石开始打磨。磨石在刀刃上来回滑动,发出沙沙的声响。灰黑色的氧化膜被磨掉了,露出了底下的铁色——银灰色,带着一层均匀的暗纹,像是水的波纹在铁面上凝固住了。
  
  铁兴磨了一会儿,用手指沿着刀刃摸了一遍,试了试锋利度。他把刀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一会儿刃线——刀刃上有一条细细的亮线,反射着阳光,那是磨到位的标志。
  
  他把刀放下,走到老王面前。
  
  “你这儿有没有刀柄材料?木头的就行,不用太讲究。”
  
  老王从墙角翻出一块旧胡桃木,递给他:“边角料,不要钱。”
  
  铁兴接过来,用手指敲了敲木料,听了听声音。然后在台阶上坐下,用小刀把胡桃木削成刀柄的形状——手握处略粗,末端略细,跟刀身的接口处削出一个凹槽,正好卡住刀茎。
  
  他把刀柄装上去试了试,紧了,又取下来削了两刀。再装上去,刚好卡住。
  
  苏尘看到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卷东西——是麻绳,浸过油的,表面泛着暗黄色的光。铁兴把麻绳一圈一圈地缠在刀柄上。他的动作很快但很有条理,每一圈都拉紧,缠完一层再缠第二层,最后留出一截打了个结,塞进了绳圈的缝隙里。
  
  他把缠好刀柄的刀举起来看了一眼,又用双手握了握,感受了一下重心和手感。然后点了点头。
  
  “好了。”他把刀递向苏尘,“试试手。”
  
  苏尘接过刀。
  
  刀入手的第一感觉是——沉。
  
  不是那种钝重的沉,是一种扎实的沉。刀身的重量分布很均匀,重心在手握刀柄的位置往前约两寸的地方——既不会因为重心太靠前而不好控制,也不会因为太靠后而砍不出力。
  
  他握着刀柄,挥了一下。
  
  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发出一声很轻的破风声。
  
  他又挥了一下,这次是斜劈——从上往下,从右到左。刀刃切入空气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刀刃的斜面在设计上是有讲究的——风阻很小,刀划过空气的时候没有那种滞涩感。
  
  苏尘把刀翻过来,看了看另一侧的刀刃。两边的刃线对得很齐,从刀柄到刀尖几乎是对称的。他用拇指轻轻碰了一下刀刃——锋利,非常锋利。刀口很薄,碰上去的触感像是一层薄薄的冰。
  
  他站直了身体,握着刀,对着一根横在墙边的旧木桩,一刀劈下去。
  
  噗。
  
  刀刃切进了木桩约一寸深。他抽出来,再看了一眼切口——干净利落,没有毛刺,没有崩口。
  
  苏尘看了看手里的刀,又看了看铁兴。
  
  铁兴正光着上身在院子里收拾工具,把那几把锤子放回原来的位置。他的背上全是汗,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亮光。他把外衣从地上捡起来,抖了抖上面的灰,搭在肩膀上。
  
  “还行吧?”他问。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刚才那碗面味道怎么样。
  
  苏尘又看了一眼手里的刀。
  
  刀身长度正好一尺半多一些,刀宽两指出头。双刃从刀柄延伸到刀尖,刀背不算厚但也不薄,介于砍刀和刺剑之间。刀柄用胡桃木和油麻绳缠成,握感很舒服,手掌贴上去天然贴合。
  
  “很不错。”苏尘说。
  
  铁兴咧嘴笑了一下,但没有接话。他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哗啦一下浇在头上。水顺着他的头发和肩膀流下来,在地上汇成一摊。
  
  他用湿手抹了一把脸,甩了甩头,像是要把一身的疲惫一起甩掉。
  
  苏尘虽然嘴上说不错,但心里想的可不止如此,这把刀工艺虽不及残骨,但也不遑多让,更重要的是比残骨还要顺手,谁能想到这种兵器居然是在这名不见经传的小镇用普通材料打造出来的。
  
  他对这个吊儿郎当的同行者改观了。
  
  苏尘走到老王面前,从腰间摸出十铢递过去。
  
  老王看了一眼那十铢,没有接。他看了看铁兴刚刚用过的砧面和锻炉,又看了看苏尘手里那把刀。
  
  “你打的那把刀……”他说,“能不能让我看看?”
  
  苏尘看了铁兴一眼。铁兴点了点头。
  
  苏尘把刀递过去。
  
  老王接过刀,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他用手捏了捏刀刃的厚度,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刃线,又在自己的指甲上轻轻划了一下,看到指甲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他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把刀还给苏尘,对铁兴说:
  
  “小兄弟,你是哪家的?”
  
  铁兴顿了一下,说:“没哪家的。就是学过几年手艺。”
  
  老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再追问。
  
  “那十铢不用给了。”他说,“你这把刀打的,比我打的那些锄头好十倍。借你用了一下午炉子,我看了你的手艺,值了。”
  
  铁兴挠了挠后脑勺:“那怎么好意思——”
  
  “说不用就不用。”老王摆了摆手,转身回铺子里去了。
  
  铁兴站在那里,挠了挠头。
  
  苏尘把那十铢收了回去,然后把刀收好,两人走出了王记铁铺。
  
  天色已经开始暗了。白柳镇的主街上亮起了几盏油灯,光晕昏黄,在石板路上映出一小片一小片的亮光。街上的行人比下午更少了,偶有一两个人匆匆走过,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
  
  “找个地方住一晚吧。”铁兴说,“明天再赶路。”
  
  苏尘点了点头。
  
  两人找了一家镇口的客栈。铺面不大,门板上挂着一块招牌——“白柳客栈”,字的墨色已经褪了不少。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留着两撇小胡子的中年男人,见有人进来,放下手里的算盘,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
  
  “住店?”掌柜问。
  
  “住一晚。”苏尘说。
  
  “单间二十铢,通铺六铢。”
  
  苏尘付了二十铢。掌柜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把铁钥匙,递给他们:“楼右手第二间。晚饭在楼下吃,过了酉时就没热菜了。”
  
  房间不大,但干净。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子,一盏油灯。窗户对着镇口的方向,透过窗纸能看到外面模糊的街灯。
  
  铁兴一进门就往床上一躺,四肢摊开,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累死了。”
  
  苏尘在桌边坐下,把刀放在桌上。油灯的光映在刀身上,泛着一层暗暗的银色光泽。
  
  他伸手握住刀柄,拔刀出鞘——其实没有鞘,就是裸刀。他把刀横在眼前,又看了一遍刀的线条。
  
  双刃的刀身,从刀柄到刀尖渐收,刀刃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冷光。刀背中间有一条浅浅的凹槽——苏尘之前没注意到,现在仔细看才看到。那是血槽,从刀柄延伸到刀身一半的位置,两边对称。
  
  “你加了血槽?”苏尘问。
  
  铁兴躺在床上,眼睛半闭着,含含糊糊地说:“嗯。双刃刀如果刺进去,拔出来的时候有血槽好拔一些。不然被肌肉吸住了,拔不出来很麻烦。”
  
  苏尘没有说话。
  
  他摩挲着刀身上的纹路。
  
  这把刀虽然不是残骨那样的名刀,没有铁刃王的传奇,没有妖兽骨灰淬火的工艺。只是一块普通铁坯,一把借来的锤子,一个下午的时间。
  
  但这是一把好刀。
  
  不是因为它有多名贵,而是因为打它的人用心了。铁兴没有敷衍——从选料、锻打、淬火到打磨,每一步都做得认真。虽然他嘴上说得轻飘飘的,手上活却一点没含糊。
  
  苏尘把刀放下。
  
  “走了,下去吃饭。”他说。
  
  楼下吃饭的地方不大,摆着四五张方桌,桌面上浸透了油渍,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暗暗的光泽。老板端上来两碗素面——汤是清的,面上浮着几片青菜叶和一小撮葱花。
  
  铁兴吃得很快,哧溜哧溜的,像是饿了好几天。他吃了几口,抬起眼皮看了苏尘一眼,又低头吃了几口,然后又抬起来。
  
  “想问什么就问。”苏尘说。
  
  铁兴嘴里含着面,含含糊糊地说:“没什么。”
  
  苏尘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
  
  铁兴把嘴里的面咽下去,又喝了一口汤,然后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不是有节奏的敲,是那种脑子里在想事情的时候不自觉的动作。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天邑那边——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苏尘把嘴里的面慢慢咽下去,放下筷子,看着铁兴。
  
  “为什么这么问?”
  
  “感觉。”铁兴说,“你不是那种没事往外跑的人。在千机城的时候我就觉得了——你不像是来逛的。你是有事要办。”
  
  苏尘沉默了一会儿。
  
  “有事。”他说,“但不急。到了再说。”
  
  铁兴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重新拿起筷子,把碗里剩下的面几口吃完了,端起碗把汤也喝了个干净。
  
  苏尘吃得不快不慢,一口一口地吃着。
  
  店里的油灯跳了两下,灯芯快要烧完了,光也跟着暗了一截。老板过来换了一根新灯芯,屋里又亮了起来。
  
  吃完饭没有多坐,两人回了房间。
  
  苏尘关了门,把刀放在枕头边上。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被油灯映出的影子。
  
  旁边的床上,铁兴已经翻了个身,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了。
  
  苏尘闭上了眼睛。
  
  体内的血气在慢慢流转着。那股灼热的气在经脉里爬行,每转一圈都带着一种微弱的麻痒感——不是难受,是一种“长了新东西”的感觉。跟以前用玄气那种按部就班的稳定感完全不同。
  
  他的意识像是一滴水,慢慢地沉进了那股温热的气流里。
  
  一夜无话。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苏尘就醒了。
  
  窗户外面透进来一层薄薄的白光。远处的鸡叫了几声,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铁兴还在睡。他的被子被蹬到了一边,人侧躺着,一条腿伸出床沿耷拉着,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又不动了。
  
  苏尘没有叫醒他。他拿起床头的刀,出了房间,下了楼。
  
  客栈的后院不大,地上铺着碎砖,靠墙的地方堆着几捆柴。早上的空气是凉的,带着泥土和露水的味道。
  
  苏尘站在院子里,手握刀柄,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开始挥刀。
  
  动作不快。劈、撩、刺、扫——前世曹钦练过的那些刀法动作,一个一个地过。他没有用全力,也没有催动血气,只是单纯地让身体和刀重新熟悉对方。
  
  刀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道银灰色的弧线,破风声很轻,像是布匹被撕开的声音。刀锋切过空气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刀刃的吃风感——很顺,铁兴把刀刃的斜面角度控制得很好,既不会因为太薄而容易崩口,也不会因为太厚而切起来费力。
  
  他试了几个组合动作——一个虚劈接一个横削,然后顺势转身回刺。刀在空中转了半圈,划出一道连贯的弧线。他收力,刀尖停在离墙三寸的位置。稳,没有晃动。
  
  苏尘把刀收了回来,看了看刀身。
  
  刀刃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晨露,在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练了一会儿,他收刀站定。
  
  他用手抹掉刀上的露水。
  
  有人在身后打了个哈欠。
  
  苏尘回头。铁兴靠在客栈后门的门框上,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他挠了挠脖子,含含糊糊地说:“起这么早啊?”
  
  “习惯了。”苏尘收刀。
  
  铁兴又打了一个哈欠:“那吃早饭不?我刚问了老板,前面街上有一家卖炊饼的。”
  
  “行。”
  
  两人洗了把脸,到街上买了四个炊饼——两个芝麻的、两个红糖的,一共四铢。然后又跟卖饼的大娘打听了一下去天邑的路。
  
  “往东走官道,五天的路程。”大娘一边收钱一边说,“中间有一个歇脚的地方叫柳河渡,有渡船过河,过了河再走两天就到了。”
  
  苏尘道了谢。
  
  两人出了白柳镇,沿着官道往东走。
  
  初冬的田野褪了色,剩下大片大片的土黄色和灰褐色。远处的山影淡得几乎融进了天边,分不清是山还是云。路边的杨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在灰白的天空里支棱着,像是用笔一根一根画出来的。地上的草早已经枯了,踩上去咔嚓咔嚓的,碎成一截一截的干末。偶尔有一阵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干燥的土腥味和枯草的气息。
  
  铁兴走了一会儿,忽然说:“那把刀——你给它取个名吧。”
  
  苏尘偏过头看他。
  
  “好刀都得有个名字。”铁兴叼着咬了一半的芝麻炊饼,含含混混地说,“我那师——我认识的一个老头儿说过,刀跟人一样,有名字才有魂。没名字的刀,就是一块铁片子。”
  
  苏尘看了看腰间的那把刀。
  
  刀身在一层薄薄的晨光里,泛着干净的银灰色。
  
  “我得想想。”他说。
  
  “也行。”铁兴咬了一大口炊饼,嚼了几下咽下去,“反正不着急。从天邑回去的路上,你要是用出感情了,自然就有名字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要是用不顺手,回头我再给你打一把。”
  
  苏尘没接话。他握着刀柄,感受着刀在手中的重量。刀柄上的油麻绳缠得很紧,每一圈都贴着上一圈,没有一丝松垮。铁兴缠绳子的手法也是讲究过的——手掌握上去的时候,麻绳的纹路刚好贴住掌心的弧度,不硌手也不打滑。
  
  他把刀柄换了个角度握了握,也是一样的贴合感。
  
  “不用换。”他说,“这把够了。”
  
  苏尘想了想,转过头对铁兴说
  
  “要不就叫不换吧。”
  
  铁兴咧嘴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两人并肩走在官道上。晨光从他们的背后照过来,把影子投在前方的路面上。两个影子一高一矮,一宽一窄,随着走路的节奏一前一后地晃着。路边的枯草被风压低了又弹起来,像是在跟他们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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