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不换 (第1/2页)
清晨的风从千机城方向吹过来,带着铁器和炊烟混在一起的味道。官道两旁的田埂上,稻茬还没翻进土里,一片枯黄贴着地面,偶尔有几丛野草从垄间冒出来,叶子边缘已经泛白了。
苏尘走在官道上,脚下是被人和车马踩实的土路。晨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前面的路面上。他走得不快,步子也不重,但每一步踩下去都很稳——像脚下长了根。
铁兴走在旁边,嘴里叼着一根枯草茎,那根草茎随着他走路的节奏一上一下地晃着。他走路的姿势跟苏尘完全不一样——肩膀松松垮垮的,步子时大时小,有时候走着走着就偏到路边去了,踩一脚田埂上的草又晃回来。
千机城的轮廓在身后越来越小,城墙上的齿轮纹路已经看不清了,只能看到灰黑色的城楼尖顶露出地平线。
铁兴把嘴里的草茎换了个方向叼着,含含糊糊地说:“这一路要走多久?”
“安凌不是说了,往南三天到白柳镇。”苏尘说。
“安凌这人挺有意思的。”铁兴啧了一声,“你说他那铳枪——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我昨天晚上翻来覆去想了半宿,那撞针的结构我想通了,但那个转轮是怎么转的呢?他扣一下扳机枪管就转一下,我看了好几遍都没看明白那个联动是怎么做到的。”
苏尘没接话。
铁兴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不过他答应把图纸给我看了。那小子说话算话吧?我还挺痛快的,不像赖账的人。”
“他要是赖账,你也没办法。”苏尘说。
“哎,话不能这么说。”铁兴把草茎从嘴里拿下来,用两根手指夹着,像夹着一根烟,“他要是不给,我就死皮赖脸缠着他。反正我知道他在哪,下次路过,我就蹲他门口。”
苏尘忍不住嘴角动了一下。
他们沿着官道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太阳从背后升到了头顶偏左的位置,光线的角度变了,影子从身前缩到了脚下。路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一两辆运货的马车从身边经过,车夫坐在车辕上打盹,马低着头,步子不紧不慢。
路边出现了一棵大榕树。树冠撑得很开,枝条垂下来,有些已经扎进土里长成了新的树干。树下的地面被人坐得光滑了,还扔着几块半截砖头,一看就是常有人在这里歇脚。
铁兴二话不说,往树下一蹲,背靠着树干坐了下来。
“歇会儿吧。”他仰头看着树冠,眯着眼睛说,“这太阳晒得人骨头都软了。”
苏尘也在旁边坐下来。他靠着树干,闭了一会儿眼睛。
体内的气在经脉里慢慢流转着。
那股灼热的血气——像一条烧红的铁线,从丹田出发,沿着脊柱往上走,到后颈的时候散开成几股细流,沿着肩膀和手臂的经脉往下走,最后回到丹田。每一次循环都带着微微的灼痛感,像是经脉被什么东西撑开了一点点,又合上了。
跟玄气完全不一样。玄气走的时候是冷的、硬的,像一条铁链子在经脉里磨过去,稳定但是没什么变化。血气不一样——它是活的,每一次循环都比上一次稍微强一点,像是在自己成长。
苏尘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他握了握拳。拳头握紧的时候,那股血气像是被唤醒了一样,从丹田涌到手臂上,手掌里像是攥着一团热气。他松了手,血气又慢慢退回去了。
铁兴突然换了个姿势坐着说:
“到镇上我给你打一把刀吧。”
苏尘看向他。
“别这么看我,这一路上要是碰上麻烦还得你出手,没有武器多不方便。”铁兴晃了晃腿,“别的不说,打铁我是在行的。百——我以前学的就是这个。虽然没带家伙,但找个铁匠铺借个炉子,打个趁手的东西还是没问题的。”
他说到“百”字的时候顿了一下,把后面两个字咽了回去。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说下去。
苏尘看了他一眼。
“不过先说好。”铁兴伸出一根手指,“材料钱你出。我现在身上一文钱都没有,连根铁钉都买不起。”
“安凌给的钱够用。”苏尘说。
“那就行。”铁兴又往树干上一靠,眯着眼睛看天,“白柳镇——镇子虽然不大,但既然是天邑必经之路,铁匠铺总该有一两家吧。到时候我去看看,能用就用,不能用想办法。”
他说话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等会儿去面馆吃碗面”一样随便。
苏尘没有说谢。他靠着树干,感受着体内那股灼热的血气在慢慢流淌。
歇了约莫一刻钟,两人站起来继续赶路。
官道两旁的田野渐渐变成了杂树林。路边的树不密,但一棵挨着一棵,枝丫交错,把阳光切成碎块洒在地上。风穿过林子的时候,树叶哗啦啦地响,像是一群人在低声说话。
铁兴走了一阵,忽然说:“你说安凌到底是什么人?”
苏尘没有立刻回答。
“他不是说自己是个穷小子吗?”铁兴说,“可我总觉得不太像。你看他那身衣服——虽然看着普通,但那料子我在玉——我以前见过,那是好料子,不是一般人穿得起的。还有他那铳枪,那东西做出来的成本我大概算了一下,光材料和工时就不少钱。一个穷小子,哪来那么多钱做这种东西?”
苏尘走了一段路,说:“他可能没说实话。”
“那你觉得他是什么人?”
“说不准。”苏尘说,“但应该不是他自己说的那种人。”
铁兴想了想,点了点头:“也对。不过这也没什么——谁还没点儿不想说的事呢。”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不也有没说的话吗?”
苏尘没有接话。
铁兴也不追问,自顾自地走着,嘴里又叼了一根新的草茎。
走了大半天,太阳从头顶偏到了西边。路边开始出现零星的房屋——先是几间土墙茅草顶的矮房子,门口晒着干菜,几只鸡在院子里刨食。然后房屋渐渐密了起来,路边也出现了铺着石板的岔道。
路碑上刻着三个字:白柳镇。
苏尘在路碑前停了一下。
白柳镇比他想象中大一些。主街是石板铺的,虽然不太平整,但比起土路已经好很多了。街两边的铺子关了大半——天色还早,但有些铺子已经上了门板,大概是生意不多的缘故。街上稀稀拉拉走着几个人,有人挑着担子,有人牵着驴,还有几个小孩蹲在街边用树枝逗蚂蚁。
铁兴站在街口环顾了一圈,目光扫过两边的招牌。
“铁匠铺。”他说着朝街尾努了努嘴,“那边有一家。”
苏尘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街尾靠近镇口的位置,有一间灰扑扑的铺子,门口堆着一些废铁料和破旧的农具。门板上用墨汁写着四个大字——“王记铁铺”,字写得不算好,但笔画有力。
两人走到铁铺门口。铺子不大,门面只有一丈来宽,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东西。门口的铁砧上搁着一把打了一半的锄头,已经凉透了。
铁兴站在门口,朝里面喊了一声:“有人吗?”
过了一会儿,一个光着膀子的中年男人从里面探出头来。他腰间围着一块满是烫痕的皮围裙,上身全是汗,胳膊上都是火星烫出来的疤。他打量了一下门口这两个年轻人——衣服虽旧但干净,不像本地人。
“打东西?”他问。
“对。”铁兴往铺子里看了一眼,“想借你的炉子用用,打把刀。租金照付。”
中年男人皱了皱眉:“借炉子?”
“我自己打。”铁兴说,“不耽误你做生意。你的炉子闲着也是闲着,我用一个下午,给你十铢。”
中年男人看了看铁兴。铁兴的样子看起来实在不像个铁匠——他瘦瘦的,穿着粗布衣裳,嘴里叼着草茎,看起来吊儿郎当的,一身懒散劲儿。
“你会打铁?”中年男人怀疑地问。
铁兴没说话,走到门口的铁砧前,拿起那把打了一半的锄头,翻过来看了看刀刃的斜面。他用手摸了摸刀口的弧度,又用手指弹了一下铁面,侧耳听了听声音。
“淬火的时候水太凉了。”他说,“刀刃硬是硬了,但脆。碰上硬东西,怕是要崩口。”
中年男人的眼神变了。
他又看了铁兴一眼——这次不是打量了,是认真地看。
“你学过?”他问。
“学过几年。”铁兴把锄头放回铁砧上,拍了拍手,“就是手痒了,想打点东西。炉子借我用用就行。”
中年男人沉默了一会儿,说:“炉子在后面。跟我来。”
他转身往里走。铁兴朝苏尘挤了一下眼睛,跟着走了进去。
苏尘也跟着进了铺子。
铺子里面比他想象中大一些。前面是门面,后面是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子中间立着一个土砌的锻炉,炉膛里的火还没全灭,暗红色的炭火在风箱的鼓动下一明一暗地闪着。炉子旁边架着铁砧,地上散落着几把锤子和铁钳。
院子里还堆着一堆铁料——大多是旧农具拆下来的废铁,也有一些没锻过的铁坯,表面覆着一层暗红色的锈。
铁兴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那堆铁料。他蹲下来,拿起一块铁坯,在手里掂了掂,又用指甲刮了一下表面,看了看锈层下面的铁色。
“这块还行。”他把铁坯放在一边,“炉子里加些炭,我先把这块料烧上。”
中年男人——老王,从墙角拖出一袋炭,倒进炉膛里。铁兴蹲在炉子前面,拉了几下风箱。炉膛里的火很快旺了起来,暗红色的炭火变成了明亮的橘红色,热浪扑面而来。
铁兴把铁坯夹进炉膛里,然后站起来,脱了外衣扔在一旁。他光着上身,露出精瘦的脊背——跟苏尘想象中不一样,他的身板不算壮,但肩膀和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很清晰,不是练功练出来的那种,是常年抡锤子抡出来的。
他把风箱拉了几次,盯着炉膛里的铁坯。铁坯的颜色在火焰中慢慢变了——从暗红到亮红,再到接近橙黄的色泽。
铁兴从炉膛里夹出铁坯,放在铁砧上。铁坯的表面已经开始发软了,边缘的地方有一层薄薄的光泽在流动。
他拿起一把中号锤子,掂了掂重量。
然后他看了一眼苏尘:“你想要什么样的?”
苏尘想了想:“双刃的,短一些,方便随身带。不要太重。”
“双刃啊。”铁兴咂了咂嘴,“双刃的活儿比单刃麻烦一些,不过也不是不行。长度呢?”
“一尺半左右。”
铁兴点了点头,在脑子里算了一下:“那差不多是短刀的尺寸。双刃短刀——两边开刃,刀尖收窄,能刺能砍。行。”
他说“行”的时候,已经低下头,盯着铁砧上的铁坯了。
第一锤落下去。
铛——
那一声很沉,在院子里回荡了一下才散开。
铁兴没有停,第二锤紧接着落了下去。铛。然后是第三锤。铛。三锤落点几乎重合,铁坯的表面被砸出了一个浅浅的凹坑,边缘的氧化皮碎片崩落下来,溅在铁砧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铁兴的节奏很快就稳定下来了。他抡锤的姿势和之前那个吊儿郎当的样子判若两人——他的肩膀和手臂配合得很协调,每一锤下去的力量都不是蛮力,而是从腰到肩再到手腕的连贯发力。锤子落点很准,每一锤都在同一个位置附近,误差不超过一根手指的宽度。
老王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认真。
他做了一辈子铁匠,看得出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手艺不是“学过几年”的水平。那个站姿、那个落锤的节奏、那个对铁料温度的判断——没有十年以上的功夫,练不出这种手感。
他忍不住问:“你跟谁学的?”
铁兴没有抬头,专注地看着铁砧上的铁坯:“一个老头儿。”
“哪个老头儿?”
“死了的老头儿。”铁兴说。
老王听出了他不想多说,没再追问。
铁坯在铁兴的锤下渐渐变了形状。从一块扁平的铁条,变成了一个粗略的刀形——中间厚、两边薄,刀身窄长,刀尖收窄。铁的末端留了一截不打,那是刀柄的位置。
铁兴把刀坯翻了个面,继续锻打。他的额头开始冒汗了,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铁砧上,嗞的一声蒸发成一小团白汽。
苏尘靠在院子门口的柱子上,看了一会儿。
他从来没有这样看过别人打铁。前世曹钦虽然进过玄镜司的兵器库,看过那些名刀名剑,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一把刀是怎么从一块铁坯变成成品的。现在看着铁兴一锤一锤地把那块暗红色的铁料打出形状来,他觉得这个过程有一种说不出的实在感。
铁兴把刀坯重新放进炉膛里加热,然后拉了几次风箱。火焰啪地一响,舔上了铁坯的表面。他盯着炉膛里的颜色变化,等铁坯重新烧到橘红色,又夹出来上铁砧。
这一次,他的锤法变了。
之前是大开大合的塑形——落锤重、节奏稳、速度快。现在是精细的修整——落锤轻了,节奏慢了,每一锤下去之前都要先看两眼,确定了位置再落锤。他的目光专注得像是在用刀尖在纸上刻字。
刀身的厚度开始变得均匀了。刀背的地方稍厚一些,刀刃处逐渐收薄。双刃的轮廓也在这一轮锻打中渐渐清晰——刀身两侧都有斜面,从刀背向两侧刀刃收拢。
铁兴锻了几轮后,把刀坯夹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刀身的线条流畅,两面对称,从刀柄到刀尖收得很自然。
他满意地“嗯”了一声。
然后他把刀坯夹到一个专门的狭长的炉口里——只加热刀刃部分,不烧整个刀身。等刀刃的金属微微发亮,他夹出来,放回铁砧上,用一把小一些的锤子,沿着刀刃的边缘轻轻敲打。
这个活儿比前面的塑形更细。每一下落锤都控制在两指宽的范围内,敲完一段就换下一段,从刀柄到刀尖,一点一点地把刀刃敲薄、敲平。
苏尘注意到铁兴的手很稳。他的手不抖,锤子落下去的位置跟他想的位置几乎没有偏差。这种稳不是练一两年就能有的——是手上真正有功夫的人才能做到的。
刀刃的部分敲完后,铁兴夹起刀坯,快步走到院子角落的一个水缸前。
他把刀坯浸进水里。
嗞——!!!
一大团白汽从水面上升起,发出剧烈的声响。水缸里的水剧烈地翻滚着,气泡咕噜咕噜地往上冒。铁兴的手没有松开,死死地夹着刀坯,让它完全浸没在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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