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千机 (第2/2页)
“千机城?”苏尘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
“对,千机城。”老爷子说,语气里带了几分明显的与有荣焉,“千机门的自有城,大得很。商队多,什么都有卖。吃的穿的用的,你想得到的都有,想不到的也有。”他说到这里笑了,“你们跑货的,千机城总该听说过吧?”
苏尘点了点头,没有说实际上自己根本没听说过。
老爷子兴致来了,又接着说:“千机城是方圆几百里最大的城了。一年到头商队不断,热闹得很。城里头什么铺子都有——铁匠铺、布庄、药铺、饭馆、客栈,还有专门收妖兽材料的铺子。我以前去过一次,那条主街从城门口一直通到城中心,走都得走半天。”
“那城属**机门?”苏尘问。
“那当然。”老爷子说,“千机门就是千机城的主人。城里头巡逻的都是千机门的弟子,穿着统一的青灰色衣服,腰上挂着令牌,威风得很。”
老婆婆在旁边插了一句:“你跟人家说这些干什么?人家刚逃难出来,累得很,让人歇歇。”
“我就是跟他们说说千机城嘛。”老爷子说,“年轻人走南闯北的,知道多一点总是好的。”
“看你那嘚瑟样。”老婆婆说,“又不是你家的城。”
老爷子被她这一句堵住了,嘴皮子动了动,想反驳又找不出合适的话,最后只是哼了一声:“我这不是好心吗。”
苏尘笑了笑,继续喝粥。
老婆婆又转向苏尘:“你们今晚就住这。那间耳房空了好久了,我儿子他们以前住的,后来去了城里做活,成了家,就不常回来了。屋子虽然空着,但我也隔三差五打扫一下,被褥什么的有,就是旧了点。”
“太麻烦您了。”苏尘说。
“不麻烦。”老婆婆摆了摆手,“那屋子空着也是空着,你们住一晚又不碍什么事。”
她又站起来,往里屋走去,边走边说:“我去给你们找几件旧衣裳。你们这身衣服都破成什么样了,穿出去也不像话。”
苏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深青色的女装,袖口短了一截,下摆沾满了泥和草屑,还有几处被荆棘刮破的口子。确实不像话。
“那是我儿子的旧衣服。”老爷子在旁边说,“我儿子长得跟你们差不多高,穿得上。就是旧了点,但干净。”
铁兴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候他也站起来,含糊地说了一句:“麻烦两位了。”
他不太会说客气话,说完就站在那里,挠了挠后脑勺。
老婆婆从里屋抱了两套叠好的衣服出来。一套灰蓝色的粗布短褂配长裤,一套深褐色的。她把衣服放在桌上。
“你们看看合不合身。”她说,“不合身的话我再去翻翻。”
苏尘拿起那套灰蓝色的抖开来看了一下——衣服洗得很干净,虽然布料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了,但没有什么补丁。他站起来在身上比了一下,肩宽差不多,袖长也合适。
“合身。”他说。
铁兴也拿起那套深褐色的看了看,点了点头。
老婆婆又抱了两床被褥到耳房里去铺床,动作利落,不像个上了年纪的人。老爷子在旁边站着,嘴上还在唠叨:“床单上周才洗过,干净着呢。”然后又转向苏尘,“你们今晚好好歇一觉,明天一早再赶路。往南走两天就能到千机城了,路上也没什么大坡,都是平缓的路。”
苏尘站在耳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房间不大,一张木板床靠墙放着,墙上糊着旧报纸,窗户不大,但透进来的光线很好。床上已经铺好了被褥,虽然旧了,但确实干净。
老婆婆从灶屋里端了一盆热水放在耳房门口的条凳上,旁边搭着一条毛巾。
“洗洗脸。”她说,“灶上有热水,不够再跟我说。”
苏尘站在那盆热水前,看着热水冒着白汽,一时没有动作。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多久没有用热水洗过脸了。在山洞里的时候不用说,在山林里逃亡的那两天更不用说了。
他弯腰掬了一捧水,洗了脸。水是温热的,流过皮肤的时候带着一种让人想要闭上眼睛的温度。他又洗了一遍,用手把脸上的泥垢搓下来,再用毛巾擦干。毛巾是粗棉的,擦在脸上有点糙,但干燥。
老婆婆站在灶屋门口,看着他洗完脸,点了点头。
“这才像个人嘛。”她说。
苏尘笑了一下。
——
天很快就黑了。
老两口的屋子只有一盏油灯,放在堂屋的桌子上,灯芯烧得噼啪响,把整个屋子照得昏黄。老婆婆在灯下缝什么东西——是一件旧褂子,袖口破了,她正一针一针地把它补上。老爷子坐在另一边的竹椅上,手里拿根细竹条,有一搭没一搭地剔着指甲缝里的泥。
铁兴在旁边坐着,看着墙壁上贴着的那张年画出神。
苏尘坐在耳房的门槛上,看着外面的夜色。
农村的夜比山里安静得多。没有风声,没有虫鸣,甚至听不到狗叫。远远的地方偶尔传来一声含糊的吆喝声,像是哪家的主人在喊孩子回家。声音传过田野的时候已经弱了很多,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你们是兄弟俩?”老婆婆突然问了一句,眼睛没有离开手里的针线。
苏尘回过头来:“不是亲兄弟。路上认识的,一起跑货的。”
“哦。”老婆婆说,手上的针线没有停,“那也算是一起共过患难了。”
铁兴在旁边嗯了一声。
又安静了一会儿。
老爷子把竹条放下,说:“千机城那边倒是好找活干。商队多,需要的人手也多,搬运、押货、记账的都要。你们两个年轻人去了不愁没饭吃。”
“谢谢老先生指点。”苏尘说。
“指什么点。”老爷子摆了摆手,“都是些道听途说的东西,你们去了自己看看就知道了。”
老婆婆把针在头发上蹭了一下,又继续缝:“你少说两句,让人家早点歇着,明天还要赶路。”
老爷子这次没有反驳。他把竹条放在桌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行行行,早点睡。”他说着,往里屋走去。
老婆婆收了针线,也站起来,把油灯往苏尘那边推了推:“灯你们拿着,照亮用。我们摸黑就行了。”
苏尘接过油灯,道了声谢。
老婆婆摆了摆手,也往里屋去了。
苏尘端着油灯走进耳房。铁兴已经进来了,坐在靠里的那张床沿上。耳房里有两张床,中间隔着一张小木桌,桌上的漆已经磨得差不多了,露出木头的本色。
苏尘把油灯放在木桌上,在另一张床上坐下来。油灯的光把两个人的脸照亮了一小片,其余的地方都隐在昏暗中。
铁兴坐在床沿上,晃了晃腿,开口了。
“哎,接下来咋整?”
他的语气随意,像是在问等下吃什么一样。不是不关心,是这个人的说话方式就是这样——再大的事说出来也轻飘飘的,像是叼着草茎说话的那个劲儿又回来了。
苏尘坐在床边,看着油灯的火焰跳动着。火苗不大,时不时晃一下,把墙上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去千机城。”他说。
铁兴晃着的腿停了一下。
“那到了千机城之后呢?你总不会真就去逛逛吧?”
苏尘靠在椅背上,看着油灯的火焰跳动着。
“先找个地方落脚,弄清楚现在的状况。”他说,“老爷子说得对,千机城是大城,商队多,什么人都有。到了那里,我们不至于太显眼。”
铁兴想了想,然后把被子扯过来往身上一盖。
“行。”他说,“反正我跟着你走。”
他说完这句话就打了一个哈欠,像是刚才那些话花光了他所有的正经劲儿,现在该睡觉了。
苏尘把油灯吹灭了。屋子陷入了完全的黑暗,只有窗户透进来一点点星光。
他没有立刻躺下。他坐在黑暗中,听着隔壁房间传过来的模糊说话声——老两口的低声对话,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气是平和的、日常的,像是一起过了很多年的夫妻之间的那种没有实质内容但有温度的交谈。
苏尘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把注意力沉进体内。
——
最先感受到的,是血气。
血气在他的经脉里运转着,不是他主动催动的,而是它自己在走。像是一条在河道里缓慢流动的河,不需要人来推它。它有自己的路径——不是玄修的那条路线,是一条完全不同的路径。从丹田出发,沿着一侧的经脉分支向全身扩散,然后又收回来,形成一个完整的循环。
每一次循环,血气都会变得更凝实一些。不是量的增加,是质的变化。就像水在反复的流动中把夹带的泥沙沉淀下来,剩下的水更清澈、更纯粹。
苏尘专注地感受着血气的运转。
热。
第一感觉是热。不是那种让人舒适的温热——是灼热,像是滚烫的油在血管里流过。从丹田出发的时候只是微热,扩散到四肢的时候热度就开始上升,到了末梢的时候几乎变成了灼痛。那种痛感像是有滚烫的砂子在血管壁上摩擦,一下一下的,持续的、稳定的、不给你任何喘息的间隙。
苏尘咬了一下牙。
血气在经脉里流过的感觉,和玄气完全不同。玄气是冷硬的、沉稳的,像一根铁线在血管里慢慢地推过去,不痛不痒,只是有一种沉实的重量感。你甚至能感觉到它的路径——从丹田出发,沿着固定的经脉路线运行,每一步都清清楚楚,什么穴位、什么分支、什么走向,都有章可循。
但血气不一样。血气是滚烫的、激烈的、不讲规矩的。它不走那些固定的路线,或者说,它的路线和玄修完全不是一回事。如果玄修的经脉路线是一条规划好的官道,笔直宽阔,每块石板都铺得整整齐齐,那血修的经脉路线就是一条野路——陡峭、狭窄、布满了荆棘和乱石,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全力。
而且血气在经脉里流动的时候,有一种强烈的冲击感。不是玄气那种平稳的推动——是一波一波的冲击,像海浪拍打着堤岸,每一下都带着力道,带着热量,带着一种想要把经脉撕裂开来的蛮横。
苏尘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放松下来。
血气——与玄气只存在于玄晶里不同,这是动物天生自带的,只要是这片大陆是会动的生命,不论是野兽,妖兽,家禽,虫子,甚至是人,都有血气,但只有血修能动用这股力量。
血修一开始的修炼速度比其他系的修炼更快,也是这个原因,血修的下品,多数半月之内就能到达凝元,如果在血脉之上修炼那速度更是恐怖,因为血修靠着自身血气就足够到达这个境界,部分天生血气充盈之人,甚至能直接到达开脉,这个阶段并不需要其他血气来源,但之后就需要其他的血气来源了。
想到这苏尘又重新感受了一下身体里的血气。
果然已到中品。
而且还是第五境结丹境。这功法太霸道了,短短两天,从下品第三境直接突破到第五境,哪怕前世作为见多识广的玄镜公,也没听说过如此霸道的功法,就算血殷宗地下有血脉加持,这也快到匪夷所思,前世的曹钦,单是从第四境突破到第五境就用了整整八年,这还是天邑的龙脉加持,如果是在其他地方怕是一辈子都不可能达到第五境。
不过还只是入境,好在苏尘这俩天试着运转了一下,这个无名功法要把境界巩固到圆满,似乎并不需要合修。
现在先巩固境界吧,已经不急了,结丹境,在这大陆也算是能开宗的强者了。至于继续往上,有四条路,和血殷宗弟子合修,修习秘藏功法,转修其他血修,或者散功降境重修。
第一个就算了吧,他可没打算再回那里。
第二个的话,苏尘只有上一世修习的玄阴秘录这一本秘藏,且不说这功法现在在玄镜司里,他没法去取,就算他还记得如何修炼,这功夫也只有无根之人能练。
看情况吧,大不了转其他血修,至少苏尘不打算降境重修。
夜更深了,窗外的星光也暗淡了一些。
苏尘把手枕在脑后,听着远处不知谁家的狗低低地叫了一声,然后又安静了。
他没有像前两夜那样警惕地半睡半醒。这间屋子虽然破旧,但有一道木门挡着,有一对老夫妻睡在隔壁,有狗蹲在门口。和山洞里的牢房不一样,和露天的山坳也不一样。
苏尘闭上眼,呼吸渐渐放松下来。体内那股血气还在缓缓地运转着,热度不散,但也不过分,像是身体里生了一个小炉子,刚好把夜里的寒气挡在外面。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完全亮透的时候,苏尘就醒了。
农村的早晨来得比城里早得多。天边刚泛起一层灰白的光,公鸡就开始叫了,先是远处的一声,然后是附近的回应,一声接一声,把整个村子都叫醒了。
苏尘坐起来的时候,看到铁兴也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揉眼睛。
“天亮了吗?”铁兴问,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含混。
“快了。”苏尘说。
他站起来,把昨天的衣服穿上——那套老婆婆给的灰蓝色粗布短褂。布料虽然粗,但穿着舒服,比他之前那件已经不成样子的深青色女装好多了。
他把那件深青色的女装叠好,放在床上。衣服已经被荆棘刮破了几处,边角磨得起了毛,袖口和下摆都沾着干掉的泥浆。
铁兴也换上了那套深褐色的衣服,大小正好,像是给他量身定做的。他低头扯了扯衣摆,又活动了一下肩膀。
“挺合身的。”他说。
苏尘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出耳房的时候,老婆婆已经在灶屋里忙了。灶台上升起袅袅的白汽,一股米粥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屋子里。老爷子坐在堂屋的桌边,手里端着一碗热茶,看到两个人出来,抬了一下下巴。
“早。粥马上好,吃完再走。”
苏尘在桌边坐下。桌上的粗瓷碗里已经摆好了两副筷子,旁边还有一小碟咸菜。
老婆婆端着粥锅走出来,给他们一人盛了一碗。粥是白米粥,上面飘着几粒红枣,熬得浓稠,米香和枣香混在一起。
“快吃,趁热。”老婆婆说。
苏尘端起碗,吹了吹热气,慢慢地喝着。白米粥糯软,红枣的甜味渗进了粥里,每一口都带着甜丝丝的味道。从昨天到今天,两顿热粥,是这个陌生的地方给他最实在的东西。
铁兴吃得很快,一碗粥下肚之后又添了半碗。
吃完早饭,苏尘把碗放下,站起来朝老两口抱了一下拳。
“多谢两位老人家收留。日后如果有机会,一定来还这份情。”
老婆婆摆了摆手:“说什么还不还的。出门在外都不容易,帮一把是应该的。”
老爷子在旁边点了点头:“对,别放在心上。路上小心些,山匪虽然过了,但谁知道前面还有什么。”
然后老爷子想到了什么,从腰间拿出了一张叠起来的纸:“差点忘了,这是千机城的入城凭证。”
苏尘接过那张凭证看了一眼,收进腰间,接着又朝他们点头致意了一下,然后转向铁兴:“走吧。”
铁兴也朝老两口抱了一下拳,跟着苏尘出了门。
外面天已经亮了。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暖黄色的光,把田野和树木都染上了一层淡金色。空气里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味,不远处的田埂上,有人已经扛着锄头下地了。
黄狗蹲在门口,看到两个人出来,摇了摇尾巴,又趴下去了。
苏尘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土坯房。屋顶的茅草在晨光里泛着浅金色的光泽,灶台上的烟囱还在冒着细细的白烟。老婆婆从门框里探出半个身子,又喊了一声:“年轻人,往南走,顺着大路走两天就到了,别走岔了!”
苏尘摆了摆手。
然后他转身,迈开步子,沿着屋前那条被人踩实了的土路,往南走去。
太阳渐渐地升起来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斜斜地投在地面上,随着他们的走动一晃一晃的。
铁兴走在苏尘旁边,步子不快不慢。他沉默了一阵子,然后开口了。
“我说,到了那千机城,你打算待多久?”
他的语气随意,像是在聊今天天气不错。不是真想知道答案的那种问法,是走太久了嘴闲不住。
“看情况。”苏尘说。
“什么情况?”
苏尘想了想,说:“看看千机城是什么样,看看那里有没有我需要的。”
铁兴没有说话。
铁兴把嘴里的草茎吐了,又弯腰从路边扯了一根新的叼上。草茎在他嘴角一翘一翘的。
“行,那就去看看吧。”他说,声音含糊,因为嘴里叼着东西,“反正我也没别的地方去。”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前方的路在晨光中蜿蜒着,穿过一片一片的田野和村落,通向不知道的地方。但至少,方向是明确的。
往南,去千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