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桌子多了,也会挡路 (第2/2页)
不用写得像官府。
不用找熟人。
说清楚,人家就该收。
问事桌前,不少百姓眼神都变了。
他们以前以为,衙门的门天然就高。
现在有人告诉他们。
事情可以说人话。
纸也可以写人话。
这就很不一样。
……
代书先生被带进京兆府后,事情没闹大。
孟维安没有重罚他。
只是罚他撤牌,退还今日收的“代问钱”。
并让他重新挂牌。
代写状纸。
明价十文。
不得许诺官府快办。
不得冒写回条。
这个处置一出,反而让不少代书人松了口气。
他们原本以为问事桌要砸了他们饭碗。
现在才知道,不是不许代写。
是不能骗人。
不会写字的人,还是需要代书。
但代书只能帮人把话写清楚。
不能把官府的路说成自己的路。
茶摊老板听完后,对炊饼汉子道:
“这就对了。”
“人家靠笔吃饭,也不能全砸。”
“可说认识官府,快人一步,那就坏了。”
炊饼汉子问:
“你怎么什么都懂?”
茶摊老板得意道:
“我天天听。”
“听多了就懂。”
青竹从旁边经过,听见这话,忍不住笑了一下。
其实茶摊老板说得没错。
很多道理,并不难。
只要有人愿意讲清楚。
听多了,百姓自然会懂。
……
午后,问事桌前又来了一个人。
不是百姓。
是京兆府一个老书吏。
姓钱。
在京兆府做了二十多年。
平日沉默寡言,最会把事情写得滴水不漏。
他站到青竹面前,拱了拱手。
“青竹姑娘。”
青竹连忙起身。
“钱书吏有事?”
钱书吏拿出一叠纸。
“这是老夫昨夜写的回条样式。”
“原本想着给各房用。”
青竹接过。
看了一眼。
果然很整齐。
但也很长。
每张都有许多官话。
比如:
兹收某某呈件,照例转核,俟有成议,再行告知。
青竹看得有些头疼。
钱书吏看出她表情,叹了一声。
“姑娘是不是觉得不好?”
青竹没有立刻说。
她想起陆寻说的,别替人圆。
于是她点头。
“不好。”
钱书吏倒也没生气。
“哪里不好?”
青竹指着那句“照例转核”。
“照什么例?”
“转谁核?”
“什么时候告知?”
钱书吏沉默。
青竹又指下一句。
“俟有成议,是什么意思?”
钱书吏道:
“等有结果。”
青竹问:
“那为什么不写等有结果?”
钱书吏愣住。
他写了一辈子文书。
竟被这句问住了。
为什么不写等有结果?
因为衙门都这么写。
因为这样显得稳。
因为写得白了,像不像官府。
可这几日问事桌摆下来,他也开始怀疑。
如果百姓看不懂,再稳又有什么用?
钱书吏沉默许久,忽然道:
“姑娘能不能改一张?”
青竹一惊。
“我?”
钱书吏点头。
“姑娘改。”
“老夫看。”
这一下,问事桌旁边的小吏们全都看了过来。
钱书吏在京兆府资历老。
连孟维安都敬他三分。
他居然让青竹改他的回条?
青竹有些紧张。
但还是坐下。
她拿起笔,想了想,把那张样式改成了四行。
今日收了什么。
谁收。
归哪房。
几日回。
下面又添两行。
若不收,写缺什么。
若未办完,写下一回期。
她写完后,推给钱书吏。
“我只会这样写。”
钱书吏拿起来,看了很久。
周围人也安静了。
良久后,钱书吏轻轻叹了一口气。
“老夫写了一辈子文书。”
“竟不如这六行。”
青竹连忙道:
“不是……”
钱书吏摆手。
“姑娘不必安慰。”
“官样文章写多了,人的舌头会变硬。”
“硬到后来,连人话都不会说了。”
这句话一出,问事桌前彻底安静。
青竹心里震了一下。
她低头,立刻记下:
官样文章写多了,人的舌头会变硬。
钱书吏看见她写,苦笑道:
“这句也要送进宫?”
青竹有些不好意思。
“可能要。”
钱书吏点头。
“送吧。”
“让陛下看看也好。”
孟维安站在府门口,听见这话,神色复杂。
今日这句话,不是百姓骂的。
是京兆府老书吏自己说的。
这比任何人骂都重。
……
傍晚,青竹回到监察司。
陆寻今日没在廊下。
他在屋里。
赵大夫不许他吹风。
青竹进去时,陆寻正靠在榻上看苏记布铺送来的新账。
赵大夫站在旁边。
脸色很不好。
青竹一看就知道,陆寻又偷偷看东西了。
她立刻道:
“赵大夫说你不能看账。”
陆寻把账册合上。
“这不是案账。”
“是苏记第一日买卖账。”
青竹眨了眨眼。
“那也伤神。”
陆寻叹气。
“你现在真是赵大夫亲传。”
赵大夫冷哼。
“比你强。”
青竹把今日记录放下。
“今天有件事。”
陆寻看她神色,坐直了些。
“出事了?”
“算是。”
青竹把代书桌的事说了一遍。
又把三块牌递给他看。
陆寻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先看那句:
桌子不是越多越好。
然后笑了。
“这句用上了?”
青竹点头。
“用上了。”
“用得好。”
青竹心里一松。
陆寻又看钱书吏那句话。
官样文章写多了,人的舌头会变硬。
看完后,他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道:
“这位钱书吏,不简单。”
青竹点头。
“他让我改回条样式。”
陆寻看向她。
“你改了?”
青竹有些不好意思。
“改成六行。”
她把那张纸递过去。
陆寻看完,眼神一点点亮了。
“这张好。”
“真的?”
“真的。”
陆寻把纸放在桌上。
“问事桌试七日,最后留下的,可能就是这张。”
青竹愣住。
“这张?”
陆寻点头。
“规矩不能靠每天现场说。”
“要变成样式。”
“谁来都能照着写。”
“这才叫桌子还在。”
青竹的心跳忽然快了些。
她只是改了一张纸。
可陆寻说,这张纸可能留下。
留下。
这两个字,让她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像自己亲手扶住了一根还很细的木桩。
也许以后,它能支起一点东西。
……
宫里,皇帝看到今日记录时,也在那张六行样式上停了很久。
小内侍低声道:
“陛下,青竹姑娘今日改了京兆府钱书吏的回条样式。”
皇帝没有说话。
他把那六行看了一遍。
又看一遍。
最后递给岳沉舟。
“你看。”
岳沉舟接过。
看完后,点头。
“很清楚。”
皇帝道:
“清楚到让人挑不出花样。”
岳沉舟道:
“各衙门都能用。”
皇帝笑了一下。
“你倒是敢说。”
岳沉舟道:
“陛下也是这么想的。”
皇帝看着他。
片刻后,笑了。
“老狐狸。”
岳沉舟低头。
“不敢。”
皇帝又拿起另一张记录。
看到钱书吏那句“官样文章写多了,人的舌头会变硬”,他沉默了很久。
“这话不好听。”
小内侍头低得更低。
皇帝却又道:
“但该听。”
他放下纸。
“明日问事桌第五日。”
“让陆寻不用去。”
“青竹继续。”
“七日满后,让陆寻带青竹一起来。”
小内侍应下。
皇帝想了想,又道:
“那张六行样式,让京兆府先刻板。”
“试用。”
“别急着推六部。”
“先看七日。”
岳沉舟拱手。
“臣遵旨。”
……
监察司总衙里。
青竹听见宫里口谕时,愣住了。
“七日满后,我也入宫?”
小内侍笑道:
“陛下说,让陆公子带青竹姑娘一同入宫。”
青竹一下慌了。
“我进宫做什么?”
小内侍道:
“回话。”
青竹更慌。
“我不会。”
陆寻坐在旁边,笑道:
“会。”
青竹看他。
陆寻道:
“你这几日怎么写的,就怎么说。”
青竹抱紧小册子。
“可是那是陛下。”
陆寻点头。
“对。”
“所以你别学我。”
青竹愣了一下。
“为什么?”
陆寻很认真。
“我容易掉脑袋。”
赵大夫在旁边点头。
“这句是真的。”
青竹本来很紧张。
听见这话,又忍不住笑了。
笑完后,她心里的慌好像少了一点。
陆寻看着她,声音放轻。
“别怕。”
“你不是去替我说话。”
“你是去说你看见的。”
青竹慢慢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册子。
她看见的。
代书桌。
三十文。
刘婆婆的母鸡。
钱书吏的官样文章。
还有那张六行回条。
这些都是她亲眼看见的。
亲手写下的。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点头。
“好。”
窗外夜色沉下来。
问事桌还要摆三日。
青竹知道,后面肯定还有麻烦。
但她好像没那么怕了。
因为她终于明白。
她手里这本册子,不是陆寻的影子。
是她自己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