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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回条写得像谜语,那就等于没写

第八十二章:回条写得像谜语,那就等于没写 (第2/2页)

裴玄看了青竹一眼。
  
  没有催。
  
  孟维安也没立刻断。
  
  青竹低头想了想,然后提笔写下:
  
  青衫书生称昨日申时递失玉佩纸。
  
  门房王二称未正式收,只让其重写。
  
  双方对“是否收件”说法不一。
  
  写完,她把纸放在桌上。
  
  读书人和门房王二都愣了。
  
  青竹抬头道:
  
  “先这样写。”
  
  “你们谁也别急着改。”
  
  “现在要先查一件事。”
  
  孟维安问:
  
  “查什么?”
  
  青竹看向门房案桌。
  
  “昨日门房废纸篓还在吗?”
  
  王二脸色微变。
  
  “在……应该在。”
  
  青竹道:
  
  “若你让他重写,旧纸可能被丢了。”
  
  “若旧纸还在,就能知道上面有没有门房批过的字。”
  
  孟维安立刻道:
  
  “查。”
  
  很快,门房废纸篓被翻出来。
  
  里面果然有几张揉皱的纸。
  
  其中一张,正是青衫书生写的。
  
  纸上写得很乱。
  
  不像正式状纸。
  
  但右上角有一行小字。
  
  失玉佩,王二阅,令重写。
  
  王二脸色彻底变了。
  
  青衫书生也愣住。
  
  青竹看着那行字,轻声道:
  
  “这不算正式收件。”
  
  王二刚松一口气。
  
  青竹继续道:
  
  “但你看过,就该告诉他怎么补,而不是让纸进废篓。”
  
  王二低头。
  
  “是。”
  
  孟维安脸色也不好看。
  
  这不是大错。
  
  却是最常见的小错。
  
  百姓写得不好。
  
  小吏看了不收。
  
  让人回去重写。
  
  然后没给任何凭据。
  
  百姓以为递了。
  
  小吏以为没收。
  
  最后又是一场糊涂。
  
  青竹想了想,道:
  
  “这种事以后也要给一张退补条。”
  
  孟维安一怔。
  
  “退补条?”
  
  青竹点头。
  
  “没收,也要写为什么没收。”
  
  “缺什么,补什么。”
  
  “几日内补。”
  
  周围百姓眼睛一下亮了。
  
  这比回条还重要。
  
  很多人不是不愿意补。
  
  是不知道缺什么。
  
  衙门一句“回去重写”,谁知道怎么写才对?
  
  孟维安沉默片刻,道:
  
  “写。”
  
  于是今日问事桌又多了一样东西。
  
  退补条。
  
  第一张退补条,给了那个青衫书生。
  
  上面写着:
  
  失玉佩状未正式收。
  
  缺失:丢失地点、玉佩样式、可证之人。
  
  三日内补齐后再收。
  
  门房王二阅。
  
  青衫书生拿着退补条,看了很久。
  
  忽然对王二拱手。
  
  “我昨日也没写清楚。”
  
  王二脸色尴尬,也拱手。
  
  “我也没说清楚。”
  
  周围人看得啧啧称奇。
  
  这俩人昨日若吵起来,能吵半日。
  
  今日一张退补条,反倒各自知道错在哪。
  
  青竹低头写:
  
  不收,也要说清为什么不收。
  
  她写完后,觉得这句一定要给陆寻看。
  
  因为这句很像他说的话。
  
  但这一次,是她自己想出来的。
  
  ……
  
  下午,苏云卿的南市旧铺开门了。
  
  陆寻没有去。
  
  赵大夫不准。
  
  但宋砚辞去了。
  
  青竹本来想去,却被问事桌拖住,只能让宋砚辞带了一句话。
  
  “开门顺利。”
  
  苏云卿收到这句话时,笑了很久。
  
  苏记布铺的门板重新打开。
  
  牌匾擦得很亮。
  
  没有挂什么“清白铺”的怪名字。
  
  仍旧是四个字。
  
  苏记布铺。
  
  柜台后贴着:
  
  不短尺,不缺斗。
  
  旁边还贴着:
  
  听说二字,伤人。
  
  开门第一单,是一个老妇人买半匹素布。
  
  苏云卿亲自量尺。
  
  尺子是新的。
  
  她量完后,还让老妇人自己看了一遍。
  
  老妇人笑道:
  
  “苏姑娘,不用看。”
  
  苏云卿摇头。
  
  “要看。”
  
  “看清楚,买卖才安心。”
  
  老妇人看着她,眼圈忽然有些红。
  
  “你父亲以前也这么说。”
  
  苏云卿手微微一顿。
  
  随即笑了。
  
  “那以后苏记还这么做。”
  
  宋砚辞站在一旁,看着柜台上的新账册。
  
  第一笔账:
  
  陆寻,一文,披风布。
  
  第二笔账:
  
  陈婆婆,素布半匹,足尺。
  
  他轻轻笑了笑。
  
  这账,比顾府那些外账干净太多。
  
  干净得让人心里舒服。
  
  到了傍晚,苏云卿让人送来一张小纸给陆寻。
  
  上面只有一句:
  
  苏记开门,今日足尺。
  
  陆寻看完,笑了很久。
  
  赵大夫问:
  
  “笑什么?”
  
  陆寻把纸递过去。
  
  赵大夫看了一眼,也点了点头。
  
  “这比你今日出门强。”
  
  陆寻:“……”
  
  他发现赵大夫现在夸别人,总喜欢顺便踩他。
  
  但这次他认。
  
  苏云卿能重新站在柜台后,比他去南市露面更重要。
  
  ……
  
  傍晚,青竹带着厚厚一叠记录回到监察司。
  
  陆寻坐在廊下等她。
  
  赵大夫在旁边守着,防止他说太多。
  
  青竹把今天的记录放下,先喝了一口水。
  
  陆寻问:
  
  “累吗?”
  
  青竹点头。
  
  “累。”
  
  “比跟着我累?”
  
  青竹想了想。
  
  “差不多。”
  
  陆寻笑了。
  
  “那看来我平时挺麻烦。”
  
  赵大夫冷声道:
  
  “你才知道?”
  
  青竹没忍住笑。
  
  她把今日最重要的几句拿出来给陆寻看。
  
  回条写得像谜语,就等于没写。
  
  给不了结果,也要给进度。
  
  不收,也要说清为什么不收。
  
  陆寻一行行看完。
  
  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抬头看青竹。
  
  “第三句最好。”
  
  青竹眼睛亮了。
  
  “真的吗?”
  
  “真的。”
  
  陆寻道:
  
  “这句一出来,问事桌才算长了第二条腿。”
  
  青竹愣了一下。
  
  “第二条腿?”
  
  陆寻点头。
  
  “第一条腿,是收了要给回条。”
  
  “第二条腿,是不收也要说清为什么。”
  
  “否则小吏只要不收,就能继续糊弄。”
  
  青竹恍然。
  
  她只是觉得这句有用。
  
  却没想到这么重要。
  
  陆寻看着她,认真道:
  
  “青竹姑娘。”
  
  “你今日不是只记。”
  
  “你把桌子补全了。”
  
  青竹心里猛地一跳。
  
  她低下头,指尖轻轻攥紧小册子。
  
  “我只是照着你以前说的想。”
  
  陆寻摇头。
  
  “那也是你想出来的。”
  
  青竹不说话了。
  
  脸却红得厉害。
  
  宋砚辞正好回来,把苏记布铺开门的事说了一遍。
  
  青竹听完,高兴得不行。
  
  “苏姐姐今日顺利?”
  
  宋砚辞点头。
  
  “很顺。”
  
  “足尺卖布。”
  
  “街坊都夸。”
  
  青竹笑道:
  
  “那就好。”
  
  陆寻看着她们。
  
  一个在问事桌前写回条。
  
  一个在苏记铺里量足尺。
  
  都在往前走。
  
  这种感觉很好。
  
  不是谁被救了,就停在那里。
  
  而是她们都开始有自己的位置。
  
  自己的声音。
  
  自己的路。
  
  ……
  
  宫里,今日问事桌记录送到时,皇帝看了很久。
  
  尤其是那句——
  
  不收,也要说清为什么不收。
  
  他看完之后,忽然笑了。
  
  “岳沉舟。”
  
  岳沉舟道:
  
  “臣在。”
  
  皇帝把那张记录递给他。
  
  “你看。”
  
  岳沉舟看完,眼神也微微一动。
  
  “这句确实要紧。”
  
  皇帝点头。
  
  “收件给回条。”
  
  “不收给退补条。”
  
  “如此一来,衙门再想一句‘不合规矩’打发人,就没那么容易了。”
  
  岳沉舟道:
  
  “青竹今日补得很好。”
  
  皇帝笑了笑。
  
  “陆寻身边,倒是养出个人才。”
  
  岳沉舟低头不语。
  
  皇帝又看向另一张记录。
  
  是苏记布铺开门的消息。
  
  监察司顺手附了一笔。
  
  苏家旧铺今日开门,买卖足尺,街坊安稳。
  
  皇帝看见“苏家”二字,眼神缓了些。
  
  “苏承业的女儿?”
  
  岳沉舟点头。
  
  “正是。”
  
  皇帝沉默片刻,道:
  
  “这样很好。”
  
  “平反不是让人抱着旧案哭一辈子。”
  
  “能开门做买卖,才是真正活过来。”
  
  岳沉舟道:
  
  “陛下圣明。”
  
  皇帝放下纸。
  
  “问事桌继续。”
  
  “明日,把退补条也贴出去。”
  
  “另外,让京兆府把今日那张谜语回条也贴一份。”
  
  岳沉舟抬头。
  
  皇帝淡淡道:
  
  “让各房小吏看看,什么叫写了等于没写。”
  
  岳沉舟嘴角动了一下。
  
  “臣遵旨。”
  
  ……
  
  第二日清晨,京兆府问事桌前又多了一块牌。
  
  上面贴着两张纸。
  
  左边一张:
  
  该件已移相关房核处,俟查明后酌情覆告。
  
  右边一张:
  
  黄氏丢铺门钥匙一串。
  
  周平收。
  
  归失物房查。
  
  三日内回。
  
  下面一行大字:
  
  看得懂,才叫回条。
  
  京兆府小吏们站在牌前,一个个脸色发红。
  
  百姓却看得津津有味。
  
  茶摊老板端着茶碗,念完左边那张,脑袋都晕。
  
  再念右边,立刻乐了。
  
  “这还用比?”
  
  “左边给鬼看,右边给人看。”
  
  旁边人笑成一片。
  
  青竹刚到,听见这句话,差点没忍住。
  
  她低头打开小册子。
  
  想了想,还是没把“左边给鬼看”记进去。
  
  这句太损。
  
  陆寻若在,肯定会喜欢。
  
  但她今天要稳一点。
  
  问事桌还要继续。
  
  回条也要继续。
  
  而且从今日起,不只是收件要写清。
  
  就连“不收”,也不能再空口打发。
  
  京兆府门口的桌子,终于又多了一条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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