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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河边相遇

第67章:河边相遇 (第2/2页)

他走到那棵大柳树底下,刚要把书打开,忽然听见了声音。
  
  是水声——但不是河水流动的声音。是“啪嗒、啪嗒“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在拍水面。他抬头往声音的方向看——
  
  河的拐弯处,有一个女子在洗衣。
  
  她蹲在河边的石头上,石头不大,她蹲在上面,身子微微前倾。手里拿着一件衣裳——看不清是什么衣裳,隔着距离只能看见一片浅色——在河水里搓。搓完了,提起来,在水面上晃一晃,把泡沫晃掉,然后放在身边另一只篮子里。
  
  她穿着粗布的衣裳,颜色洗得有些发白。头发束在脑后,束得很简单,没有簪子,用一根布条扎着。她的动作很轻——不是用力搓的那种洗法,是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搓,像在抚摸那件衣裳。河水从她手指间流过,带走了泡沫,也带走了时间。
  
  肖琪站在柳帘后面。
  
  大柳树的枝条垂下来,挡住了他的身子。他没有故意躲——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见有人在洗衣,就自然而然地停住了脚步。他站在柳帘后面,隔着密密的柳条往外面看。
  
  她没有抬头。
  
  从他站的地方能看到她的侧脸——不算很美,但很安静。眉毛是淡淡的,鼻梁不高不低,嘴唇微微抿着,像在想着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她的手伸进河水里的时候,水面映出她的脸——一晃,碎了,然后又合起来,她的脸又完整了。
  
  他不知道她是谁。这个村子他来了一个多月,见过的人不多——老婆婆、镇上卖东西的老板、菜地里隔壁的老农。这个女子他没有见过。可能是邻村的,可能是这个村子的,可能每天都会来这里洗衣——但他之前没有遇见过。
  
  或者遇见过,但没有看见。
  
  他之前来河边的时候,脑子里有画面——战场、营帐、喊他名字的人。那些画面挡在眼前,让他看不见别的。现在那些画面淡了。像墨滴在水里,散开了,水变灰了,但能看清对面的东西了。
  
  他看见了她。
  
  她换了一件衣裳洗——也是粗布的,颜色比上一件深一些。她把衣裳放在水面上,两只手按上去,慢慢地搓。搓衣的声音很轻——“沙沙“的,像猫在打呼噜。河水很清,她手指的轮廓在水下看得清清楚楚——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有点红,可能是冷水泡的。
  
  他看了很久。
  
  不知道多久。可能是半盏茶,可能是一炷香。他站在柳帘后面,一动不动,像一棵树的影子。她始终没有抬头。她的注意力全在衣裳和河水上面——全在那个世界里。那个世界很小,只有一件衣裳、一双手、一条河。但她在那个世界里很安稳。
  
  他忽然觉得——这样很好。
  
  不是“这样很美“,不是“这样很动人“。是“这样很好“。好在哪里呢?他说不出来。可能是因为她没有抬头看他。她不知道有人在看着她,她不需要知道。她只是在洗衣——洗一件衣裳,再洗一件衣裳。衣裳洗干净了,晾在篮子里,她提着篮子走了。就这么简单。
  
  他站在那里,想着“这样很好“这四个字。
  
  ---
  
  她洗完了。把最后一件衣裳放在篮子里,用一块布盖好。然后她蹲在石头上,把手伸进河水里,又伸出来,甩了甩水。
  
  她站起来。
  
  肖琪看见她的个子不高——比柳月矮一点,比南宫燕矮一点。她弯腰去提篮子,篮子不轻,她换了两下手才提起来。
  
  然后她转身,往村子的方向走。
  
  走过柳帘的时候,肖琪看见她的正脸——眼睛不大,但很亮。脸上有被风吹出来的红,不是胭脂,是风。她走过的时候步子顿了一下——可能是感觉到有什么不一样了。但她没有往柳帘这边看,继续走了。
  
  步子不快不慢。篮子在手臂上晃了一下,她用手扶了一下。
  
  她走远了。
  
  肖琪站在柳帘后面,听着她的脚步声——很轻,粗布鞋底踩在泥土上发出的声音。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水声盖住了。
  
  他呼了一口气——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憋着气。
  
  他走到刚才她蹲过的那块石头旁边。石头上还有一点水渍。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河水里。河水很凉。他把手多泡了一会儿。
  
  他看见水里有一片柳叶——从柳帘上掉下来的,绿绿的,浮在水面上,被水流带着慢慢往下游漂。他看着那片柳叶漂远了,漂到河道的拐弯处,被一个旋涡卷进去了,看不见了。
  
  他站起来。
  
  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石头。石头上还有一个浅浅的印子——是她蹲久了留下的,鞋底的花纹印在泥上,模糊的。
  
  他看了一会儿那个印子。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很慢。
  
  脑子里没有画面了。战场、营帐、喊他名字的人——那些都没有冒出来。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情:她在洗衣。她蹲在石头上,手指伸进河水里,衣裳在水面上晃一晃。
  
  他不知道她叫什么。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想知道。
  
  到了家门口,他站了一下。门是开着的——他出来的时候没有闩门。屋里很暗,窗户那边透进来一方光,照在桌面上。书还放在桌上——他出来的时候没有带书,他刚才在柳帘后面站了那么久,书还放在大柳树底下的石头上。
  
  他回去拿书。
  
  走到大柳树底下的时候,她蹲过的那块石头上空了。只有河水还在流,和刚才一样地流,好像没有人来过。
  
  他低头看了一眼水面。水面上映出他的脸——瘦了,黑了,下巴上有胡茬。他看着水里的自己,忽然觉得这张脸很陌生。七年了,这张脸一直在打仗。现在它什么都不用做了,它就只是看着河水。
  
  他把书捡起来,夹在胳膊底下。
  
  往回走的时候,他又在柳帘旁边停了一下。这一回他没有往河边看——他往她走的那条路看。路很窄,两边是杂草。她不知道这条路通往哪里。
  
  他回到了屋里。把书放在桌上,把门闩上。坐到床沿上,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把手伸进胸口的布袋里,摸了摸那四样东西。玉牌是凉的,发带是软的,信纸是皱的,纸条是折好的。他一样一样地摸了一遍,然后把手收回来。
  
  他忽然想起她说过的那句话——“能陪他这么久,已经够了。“
  
  她够了。他不够。
  
  但他现在看见了一个洗衣的女子,觉得“这样很好“。
  
  这是什么?
  
  他不知道。
  
  他把灯点亮——一盏小油灯,光不大,但够他看见书上的字。他翻开《道德经》第三卷,翻到“大道废,有仁义“那一页。他看着那些字,但那些字没有进到脑子里。
  
  他的脑子里还是——她在洗衣。
  
  ---
  
  那天晚上,他梦见了水。
  
  不是楚河的水。是一条他没见过的河,水很清,河底有小石子。有一双手在水里洗衣裳,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他站在岸边看着那双手,想看清楚脸——但脸始终在水面上,是倒影,一晃就碎了。
  
  他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油灯熄了,屋里很暗。他躺着想了一会儿那个梦,然后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第二次醒过来的时候,天亮了。鸟在窗外叫,虫子不叫了。他起来开门,门外是山,是河,是炊烟。
  
  和昨天一样。
  
  但和昨天又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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