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无声的告别 (第1/2页)
肖琪醒来的第二天,柳月来了三次。
第一次是早上。她端着一碗粥进来,白粥,很稠,上面浮着几粒红枣。她把碗放在矮桌上,扶他坐起来,在他背后垫了被子。肖琪伸手去接碗,她没让——她自己端着,一勺一勺喂他。肖琪看着她,她低着头,只看碗,不看他的眼睛。
第二次是中午。她来换药。金倩教过她怎么换——先把旧布巾揭下来,用温水擦伤口周围,再涂新药糊,盖干净布巾,绑好。她的手很稳,没有抖。但绑最后一道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他胸口那道疤,停了一下。很短的一下,像被烫了。然后她把布巾系紧了,收手。
第三次是傍晚。她来收碗。碗里的粥喝完了,红枣还在碗底——肖琪咬不动,吐回去的。她看了一眼碗底的红枣,什么都没说,端着碗走了。
以前她不会这样走。以前她收碗的时候会多说两句——“明天想吃什么““药还有没有““伤口疼不疼“。每一句都问,每一句都等他回答。她不是客套,是真的在等。有时候他答了,有时候他没答——没答的时候她也不恼,点点头,把碗端走了。但她会等。
今天没等。碗端起来就走了。帐帘掀开的时候带起一阵风,风把铺盖边上的药味吹散了一点。肖琪看着帐帘落下来的方向,发愣了一会儿。
第三天,来了两次。早上送粥,傍晚收碗。话比昨天少——昨天还说了“趁热喝“三个字,今天只说了一个“嗯“。是肖琪问她“今天灶房忙吗“,她回了一个“嗯“,就走了。
第四天,来了两次——早上一次,傍晚一次。中午那次没来。肖琪问风暴:“柳月呢?“风暴挠了挠头:“好像去灶房忙了。今天灶房杀了猪,要给伤兵营加菜。“肖琪点了点头。风暴走后,他靠在铺盖上,盯着帐顶那块补丁看了很久。灶房杀猪加菜,柳月去帮忙——说得通。但以前灶房再忙,她中午也会来一趟,哪怕只是进来看一眼,确认他还醒着,就走。今天没来。
第五天,来了一次。早上。端了粥,没喂——放在矮桌上就走了。肖琪自己端起来喝的,手腕还是没力气,晃了两下,洒了一些在铺盖上。他低头看洒掉的粥,白粥渗进粗布里,洇出一小块深色。他用手背把粥擦了,继续喝。
她以前会把碗递到他手里,看着他喝完才走。今天她放下碗的时候,手在碗沿上停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没说。然后她转身走了。肖琪看见她脑后的发带——淡青色的,系得整整齐齐。她走的时候步子很快,帐帘掀开的幅度比平时大。
第六天,没来。
第七天,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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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琪没有问。
不是不想问——是知道问了也没用。他见过这种退法。不是吵架,不是赌气,是那种一点一点往后缩的退法——像潮水退,每天退一点,退的时候不出声,等你发现的时候,沙滩已经干了。
他在战场上见过。有些人受了伤,不喊疼,不倒下,就是慢慢地往后挪——挪着挪着就出了阵线,挪着挪着就不见了。你回头找他的时候,地上只剩一道拖痕,和一摊已经发黑的血。
柳月不是受了伤。她是——肖琪不知道她是什么。
第八天,他能下地了。金倩扶着他走了几步——从铺盖到帐帘,七步。回来的时候腿软了,金倩把他按回铺盖上:“别急。再养十天。“
“柳月呢?“他问。
金倩的手停了一下。她在整理药罐,手指在罐口那块封布上捏了一下。
“忙。“她说。
“忙什么?“
“营里的事。“
肖琪看着金倩的侧脸。金倩不擅长撒谎——她撒谎的时候不看人,眼睛往左边飘。现在她的眼睛往左边飘了。
“金倩。“
“嗯?“
“她呢?“
金倩把药罐放下了。她转过身,看着肖琪。她的表情不像在撒谎了——像在下决心。
“她走了。“
帐里很安静。外面有人在劈柴,斧子砍进木头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远。
“去哪了?“
金倩摇头。
“她没有告诉我。“
肖琪没有说话。他靠在铺盖上,手放在胸口——胸口那道疤上面,隔着布巾。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在找什么。然后他把手放下来了。
金倩站在那里,看了他一会儿。
“她走之前……“金倩说,“留了东西。“
“什么东西?“
“我没看见。她没留给我。“金倩顿了一下,“她留给你的。你应该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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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琪能走的那天,去找了。
他先去了灶房。灶房里风暴在切菜,看见他进来,手里的刀停了:“大哥?你怎么——“
“柳月常去的地方,有哪些?“
风暴的表情变了一下。他放下刀,擦了擦手,想了想。
“东边那片缓坡。有棵槐树那地方。她……有时候会去那儿坐。“
肖琪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风暴在后面喊:“我扶你——“
“不用。“
他走得慢。从灶房到东边缓坡,平时走路一盏茶的工夫,他走了两盏茶。腿还是软的,胸口闷,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路上有士兵看见他,都停下来行礼,他摆摆手,没停。
缓坡上那棵槐树他认得。
他到的时候,风吹过来,槐树叶子哗哗响。树下没有人。树根旁边的草被压倒了一片——像是有人在这里坐过,坐了很久。草还没有完全立起来,说明是最近坐的。
他往右走了几步,绕到树后面。树后面有一块石头——不大,齐腰高,表面被风雨磨平了。石头上放着一样东西。
一条淡青色的发带。
叠得很整齐。不是随手放的——是叠好了,放在石头正中间,用一块小石子压着,怕风吹走。发带是缎子的,旧了,颜色比新的淡了一些,边角有一点点起毛。但洗得很干净。
肖琪站在石头前面,看了很久。
他认得这条发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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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第二件礼物。南宫燕留给他的三件礼物里,第二件。一条淡青色的缎子发带,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南宫燕的东西都带药香,她身上从来不带别的味道。
他拿到的时候没有用。他不束发——打了七年仗的人不束发,头发散着,头盔一扣就上马了。束发是文人的事,是太平年间的事,是坐在家里等人回来的事。
他把发带给了柳月。
那是去年冬天的事。营地里落了雪,他把发带递给她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记得束发。“
柳月问他为什么。他说:“散着是逃命。束着是活着。“
那时候柳月刚刚经历了一场夜袭——头发散着跑进来的,脸上全是灰,眼睛里全是怕。他把发带给她,是让她把头发束起来——束起来,就不是逃命了,是活着了。
柳月收下了。第二天就把头发束了起来。从那天起,她一直束着发——淡青色的缎带系在脑后,垂下来一截,走路的时候一晃一晃的。她换掉了原来那条旧布条,换上了这条发带。一束就是大半年。
大半年里她束着这条发带,给他熬药、做饭、换布巾、守夜。大半年里她束着这条发带,看着他的背影骑马出营,又看着他的背影被抬回来。大半年里她束着这条发带,趴在他铺盖边上睡了三十多天,头发散了一半,缎带滑到发尾——快掉了,没掉。
她从来没有解开过。
不是没洗过头——洗过的,云彩帮她洗过两次,洗的时候把发带解下来,洗完又系上。但除了那两次,发带一直在她头发上。系着的时候她是“柳月“——端碗、喂药、说“我不走“的柳月。发带是她从“逃命的人“变成“活着的人“的凭据。
现在发带在这里。
在石头上。叠得整整齐齐。压着一块小石子。
她解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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