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醒来 (第1/2页)
光是从帐帘缝里漏进来的。
很细的一条,像刀刃,从帐帘底部一直划到铺盖边上。肖琪先看见的是这条光——不是用眼睛看见的,是皮肤感觉到的。光落在他的手背上,暖的,像有人用指尖点了一下。
他试了一下手指。能动。右手先动的,食指弯了一下,碰到铺盖的粗布。布料的感觉很真实——粗糙、干燥、带着一点药味。然后是左手。左手比右手慢,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赶回来的,迟了半拍。五根手指一张一合,关节嘎吱响了一声。
他睁开眼。
先看见的是帐顶。灰白色的布,中间有一块补丁——不知道什么时候补的,针脚很密但线颜色不对,深了一些。他的目光沿着帐顶往右移,看见了矮桌。桌上有东西:一个陶碗,碗里还有半碗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灰;一碗药糊,干涸了,裂成几瓣,像干旱的河床;一把布巾,叠得整整齐齐;一个陶罐,罐口用布封着,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他想动一下。胸口传来一阵闷痛——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是钝的,像有人用拳头顶着他的肋骨,持续地、不松手地顶着。他吸了一口气,气很短,只吸到一半就吸不下去了——肺被压着,展不开。
这些东西的排列方式很奇怪——不是摆上去的,是“放“上去的。每一样东西都放在离铺盖最近的位置,伸手就能够到。碗在右手边,药在左手边,布巾在中间。这个人把所有可能用到的东西都放在了他醒来之后最方便拿的地方。他想了一下——如果一个人在铺盖旁边坐了很久,她会开始安排这些东西。第一天可能随手放,第三天会调整位置,第七天就形成了一套固定的摆放方式。碗在右手边是因为他惯用右手。药在左手边是因为药不常用。布巾在中间是因为用得最频繁。
这套摆放方式说明——她在这里坐了很久。
然后他看见了柳月。
她趴在铺盖边上睡着了。
脸朝着他的方向,侧着,半边脸压在胳膊上。另一只手搭在他的铺盖上面——不是握着他的手,是搭着。手指松松地蜷着,像是在睡着之前一直握着什么东西,睡着了之后才松开的。
她的头发散了一半。淡青色的缎带还在,但滑到了发尾处,快要掉了。剩下的头发散在肩膀和胳膊上,有几缕贴在脸侧——被汗浸湿的,干了之后翘起来,像河边干掉的芦苇。
肖琪看着她的脸。
她瘦了。不是那种慢慢瘦下来的——是那种一夜一夜熬出来的。颧骨凸出来了,下巴尖了,脸颊凹下去一块。眼睛闭着,但眼皮是肿的,肿得像两个小包子,边缘发红——是哭过的红,也是熬出来的红。嘴唇干裂了,有一道口子,结了痂。
她的手——搭在铺盖上的那只手——骨节比他记忆里分明了很多。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烫伤,大概是在灶房熬药的时候烫的。指甲剪得很短,指缝里还有药渣的黑迹——洗不干净的那种。
肖琪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他的记忆停在那天晚上——烧回来之前的那个黄昏。他坐在铺盖上,面前是那卷诏书。柳月说“我替你去“,他说“你要是替我去,你就成肖家的家人了“。然后他说了“不去了“。然后——然后就断了。像一盏灯被吹灭了,黑了。
他不知道这盏灯黑了多久。但他知道,在这盏灯黑的这段时间里,有一个人一直坐在他旁边。从他熄灭的那一刻起,到他重新亮起来的这一刻止。这个人没有走。
他张了张嘴。嘴唇很干,粘在一起,张的时候扯了一下,疼。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又干又涩。但他还是出了声。
“小月?“
声音很轻。轻到他自己差点没听见。但柳月听见了。
她的身体先动——不是脸,是肩膀。肩膀先抖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碰了。然后是眼睛。眼睛睁开的过程很慢,先是一条缝,然后是半开,然后是——
她看见他了。
不是看见他躺着——她看了三十天他躺着的样子。是看见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是睁开的,瞳孔里有光,在看她。
柳月没有动。她趴在那里,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像是不敢动——怕一动这个画面就碎了,怕这又是一个梦。三十天里她做过很多梦。梦见他醒了,叫她名字,她一伸手他就又闭上了眼。每一次都是这样——一伸手就碎。
但这一次没有碎。
她眨了一下眼。他还在。眼睛还是睁开的。还在看她。
“你醒啦。“
三个字。声音是哑的——三十天没怎么说话,嗓子已经不太会出声了。但这三个字她说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很大的力气从嗓子眼里推出来的。
肖琪看着她。她的眼眶在变红——不是慢慢红起来的,是一下子,像有人在她眼睛后面点了一把火,火从里面往外烧。然后眼泪出来了。不是一滴一滴的——是涌出来的,像水从碗里溢出来一样,来不及擦,顺着脸颊往下流,流到下巴上,滴在铺盖上。
她没有哭出声。三十天了,她已经习惯了不出声。即使现在眼泪流成这样,她也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肩膀在抖,一抖一抖的,像有人在背后推她。
“你醒啦。“她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更哑了,像是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的。
肖琪抬起手。右手。手很沉,像绑了一块石头。但他还是抬起来了——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抬到她的脸旁边。手指碰到了她的脸颊——湿的,烫的。他的指尖很粗糙,碰到她脸的时候她抖了一下,不是躲,是像被电了一下。
“别哭。“他说。两个字。嗓子像含了一把沙子。
柳月摇了摇头。不是“不哭“的意思——是“我忍不住“的意思。她抬起手背擦了一下眼泪,但擦完又涌出来了。擦不干。三十天的眼泪攒在一起,不是手背能擦干的。
她忽然站起来了。
椅子没有声音——她坐的不是椅子,是一个木墩子,上面垫了一块布。她站起来的时候木墩子晃了一下,没有倒。她站在铺盖旁边,低头看了肖琪一眼——他的眼睛还是睁开的,还在看她。
然后她转身,掀开帐帘,跑了。
帐帘落下来的气流扫过肖琪的脸。他看着帐帘晃了两下,然后静止。他侧耳听——她的脚步声从帐外传进来,很快,很急,不是走的,是跑的。脚步声往东边去了,越来越远,最后被营地的其他声音盖住了。
他一个人在帐里。
他盯着帐帘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矮桌上。他看见了那把布巾——叠得整整齐齐的布巾,边角对齐了,折痕压得很平。他想起柳月以前不会叠布巾——进营的时候她连衣服都叠不好,是云彩教她的。现在她叠得比云彩还整齐。
他又看见了那碗干涸的药糊。碗边上有一圈深色的痕迹——是药汤溢出来干了的痕迹。溢了好几层,一层一层的,像年轮。他数了一下——至少七层。七次溢出来,七次没擦。不是懒得擦,是来不及擦——每次灌完药,她大概要忙着做下一件事。
帐外的脚步声变了。不是柳月的——是男人的,沉一些,慢一些。在帐门口停了一下,没有进来。站了片刻,走了。是李雨田。肖琪认得他的脚步——七年了,他听过的脚步比见过的脸还多。
又过了一会儿,另一串脚步来了。这串更轻,更碎,带着一种犹豫——走两步停一下,走两步又停一下。在帐门口停了很久。然后帐帘被掀开了一条缝——金倩的半张脸出现在缝里。
她看见肖琪睁着眼,愣了一下。
“你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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