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战后 (第2/2页)
“看他想不想活。“金倩说,“人在昏迷的时候是有知觉的。他听得见你们说话。他知道自己在哪儿。但他可以选择——“她顿了一下,“不回来。有些伤太重了,身体说'算了',就不回来了。“
柳月愣住了。
“所以你得说话。“金倩说,“他听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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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了一天一夜。
柳月没有离开过。她坐在铺盖旁边,一手按着肖琪的肩膀——金倩灌药的时候让他挣扎,她得按住。药汤从肖琪嘴角溢出来一半,另一半咽下去了。但眼睛没有睁开。
第二天,烧没有退。第三天,热毒开始往全身走。金倩说这叫“走黄“——热在血里走,走到哪里哪里发红。他的两只手开始发红,小臂也红了。金倩在他小臂上用针点破皮肤放血。血出来是暗红色的。
柳月站在旁边看着,没有转过头去。以前她怕血,现在不怕了。她在数——数到一百三十七滴的时候,金倩把针收起来了。
“今天先这样。明天再看。如果热毒走到胸口——“金倩没有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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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李雨田来了。他站在帐门口,听见里面柳月在哼歌——哼得很轻,不成调。他听了片刻,转身走了。
第五天,池锦英来,在铺盖旁边站了一会儿,把一壶酒放在矮桌上,没说话,走了。
第六天,风云雷闪四兄妹一起来。风暴提着一只野兔放在帐门口,“给柳月炖汤“。云彩红了眼圈,想说什么没说出来。雷子放了一束野花在旁边。闪电看了肖琪一眼,转身走了。
柳月把野兔炖了汤,没有放姜。她记得肖琪说过“不放姜“。汤盛出来,拿勺子往他嘴边送。汤从嘴角流进去一点,大部分流到脖子上。她拿布巾擦了,再送。
“肖大哥,你说过想吃我做的鱼。等你好了,我去做。你不醒我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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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天,烧开始退了。
金倩来把了脉,说“热毒回头了“——血里的热在往回走,走到哪里哪里就凉下来。是好兆头。
但肖琪还是没有醒。
柳月守了十天。不完全不吃不喝——风暴每天来送饭,放在帐门口。她拿进来吃几口,又坐回去。但睡得很少。有时候趴在铺盖边上眯一会儿,听见肖琪的呼吸一变就立刻醒过来。
第十天的清晨,金倩又来了。
这一次她不是来换药或者把脉的。她手里提着一个小陶罐,里面是熬好的安神汤。她把陶罐放在矮桌上,然后在铺盖旁边坐下来——她很少坐,她总是站着看病,站着开方子,站着骂人不爱惜身体。
“柳月。“她叫了一声。
柳月抬头看她。她的眼睛很红,不是哭过的红,是熬出来的红。十天里她大概总共睡了不到二十个时辰,分成了无数个短短的盹——一刻钟、两刻钟,最长的一次是一个时辰,被肖琪的一声梦呓惊醒了。
“你得吃东西。“金倩说,“你不吃东西,他醒了你站都站不起来,怎么照顾他?“
柳月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肖琪的脸——他的脸色比十天前好了一些,烧退了,但人还是昏迷的。眼睛闭着,嘴唇有点干,她每隔一会儿就用布巾沾水给他润一下。
“我让人给你送了粥。“金倩说,“就在帐门口。你去吃了,我在这儿看着。“
“我不走。“柳月说。
金倩看着她。这个女孩子的下巴尖了,颧骨凸出来了,眼睛底下的青黑比肖琪的还重。头发打结了,发带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一缕头发贴在额头上,被汗浸湿了。
“柳月。“金倩的声音放软了,“我知道你在担心他。但你在帐里待了十天了,没有换过衣服,没有梳过头,吃东西只吃几口。你这样下去——“
“我不走。“柳月又说了一遍。
她的声音很稳。不是赌气,不是逞强,像是在说一件和“天亮了““今天刮风“一样性质的事实。金倩听了片刻,叹了口气。
“你跟他一样。“金倩说。
“什么?“
“拧。“金倩站起来了,“算了。粥在门口,凉了就自己热一下。“她走到帐帘边上,又回头说了一句,“他要是醒了,看见你这个样子,第一句话肯定不是'我醒了',是'你多久没吃饭了'。“
帐帘掀了一下,又落下去。金倩走了。
柳月坐在那里,想了一下金倩最后那句话。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把那碗粥拿进来了。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粥皮。她端起来喝完了——没有嚼,是喝的,像喝水一样喝完了。然后把碗放在矮桌上。
她走回铺盖旁边,坐下来。肖琪的手指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把他的手握住,放在自己膝盖上。
“你得快点醒。“她说,“金大夫说我瘦了。你醒了得说她——她最近也瘦了,忙着照顾伤兵,自己不好好吃饭。“
手指又没有动了。
“你听见了就动一下。“她说。
没有动。
“……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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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天,使臣又来了。他在营里等了十二天,限期到了,必须回去复命。来中军帐辞行,顺便问“肖将军好些了吗“。李雨田说还昏迷着。使臣脸上出现了很复杂的表情,但没说出口,只是鞠了一躬,上马走了。
李雨田站在营门口看他走远,回头看了一眼中军帐。帐帘垂着,里面安安静静。他在想:仗打完了,接下来是什么?他这辈子只会打仗。影子不需要知道接下来是什么——有光就行。但现在光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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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天,肖琪的手指动了。
五根手指全部张开,又握起来。握得很紧——柳月感觉到自己的手指被攥住了,攥得指节发疼。
“肖大哥?“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像是一个人快要醒过来,但眼睛睁不开,在跟自己的眼皮较劲。
柳月等了一整天。他没有再动。但金倩说,这和前十天的“不动“不一样——他在“回来“的路上。
“他不会不回来。“柳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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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天。
柳月已经不记得自己怎么熬过来的了。三十天里她出过帐子几次——去灶房烧水,去溪边洗衣服,去金倩那里取药。但每次都很快回来。
她的头发开始打结了。云彩偷偷送来一把新梳子和一截淡青色缎带,放在帐门口,人跑了。柳月拿起来梳了头,扎紧了。
那天傍晚她坐在帐门口吃饭,忽然听见帐里一声很轻的响——布料摩擦的声音,有人在翻身。
她冲进去。
肖琪侧过身了。手从铺盖上面滑到旁边,手指朝下,差一寸就碰到地上的玉牌。玉牌从枕头旁边掉下去了——她今天早上取药的时候碰掉的。
她把玉牌捡起来,放在他手心里。他的手指立刻合拢了——握得很轻,像在确认这个东西还在。
然后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水。“
一个字。很哑。和半年前从楚河边回来时一样。
柳月的眼泪掉下来。她端过水,一只手托着他后脑勺,一只手端着碗。水从嘴角流进去。他吞咽了一下。又一想。
“肖大哥。“
他的眼睛没有睁开。但他说了第二个字。
“小月。“
柳月没有跑出去叫人。她把碗放下,把他的手握住,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帐外传来换岗的脚步声,有人在喊“天黑了,点灯“。营地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了。
她把灯也点亮了。一盏很小的油灯,放在矮桌上。灯火在风里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
三十天。她守了三十天。他昏迷了三十天。现在他回来了。
“你回来啦。“她说。
帐外是三月的风,有点凉。帐里是灯光和药味和一个终于不再空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