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脸是绿的 (第1/2页)
周四上午,孙理推门进来的时候,李柏正在翻林峰的化学卷子。
配平那两个字还在第一页,底下多了两道他自己做的练习题,箭头前后的数字全对了。
两三天,从"记不住方程式"到能自己做配平,这孩子的脑子不笨,就是之前没领悟方法。
"李老师。"孙理把一沓表放桌上,"上次跟你说的理化节奏调整,我排了一下。"
李柏接过来翻了翻。
不是建议,是已经排好了的课表,化学配平和物理力学往前挪,数学函数跟理化交叉编排,具体到哪天哪节课调什么都标得清清楚楚。
跟点外卖似的,菜单列好,就差付款。
"你这效率。"李柏抬头看他,"上学期讨论个方案得开三次会,现在直接给成品。"
孙理推了推眼镜,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这个茬:"赵老师呢?"
"下节有课。"
"那我先跟你说。"孙理拉了把椅子坐下,"你们这两周周测数据我拉了一下,物理那块力学综合题的得分率比期末掉了三个百分点,不是学生退步,是学习顺序的问题。期末前力学是刚讲完的,热乎着。现在隔了一个寒假,先上电学再回头碰力学,学生脑子里的知识框架是断的。"
李柏点了点头。孙理说话的方式变了,以前是"我建议",现在是"数据显示"。不说废话,直接给结论。
"所以你的意思是,理化复习按知识板块的内在逻辑重新排,不按教材顺序?"
"对。"孙理把表翻到第二页,"赵老师那边我跟他沟通过了,他说行。数学那边,刘老师也点了头。物理先力后电,化学先配平后方程式,数学函数穿插,三轮交叉,两周一个周期。"
李柏看着那张表,密密麻麻的课时安排,每个板块后面还标注了对应的周测追踪指标。
"行,就按这个走。"李柏把表放在一边,"对了,明天精英教育来听课的事你知道吧?"
"知道,陈校长跟我说了。"孙理站起来,"赵老师把物理基础训练调到今天下午了,明天上午你的语文课,别刻意准备。"
"你也这么说?"
"也?"
"马组长也这么说。"
孙理顿了一下:"那说明这是共识。"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让他们看七班的常态,常态就是最好的教案。"
说完,转身走了。
李柏把表收进教案夹。
孙理学聪明了,不是变客气了,是知道什么该他说,什么不用他说。
周五早上,李柏刚到办公室,茶杯还没放下,马组长就推门进来了。
"人到了,三个。"马组长压低声音,"会议室先坐着呢,一个姓方的女老师问了好几回了,说想早点进教室,我说等上课铃。"
"急什么,又不是听演唱会。"
马组长看了他一眼,嘴角压了压:"你倒是沉得住气,对了,学校安排了刘建军陪同,他是数学学科代表,之前跟精英教育那边也有接触。"
刘建军。
李柏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上学期研讨会之前,赵宏宇的办公室里,刘建军坐在沙发上,端着保温杯,跟赵宏宇一块儿琢磨怎么搞他。
虽然没有直接撕破脸,但也没少折腾。
现在又来陪听课,挺好。
"知道了。"李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马组长看他那副表情,没多问,转身走了。
上课铃前五分钟,李柏往教室走。
走廊上,刘建军正领着三个人从会议室方向过来。
三个人。
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老师,西装,笑容程式化,一看就是那种"领导好学校好大家好"的模板脸。
后面跟着个年轻男老师,抱着笔记本,埋头走路,像台人形录音笔。
最后一个是个三十出头的女老师,短发,戴眼镜,手里也拿着本子,但没记,她在看走廊两边贴的学生习作。
"李老师。"刘建军端着保温杯,语气里带着点意味不明的笑意,"这几位是精英教育的老师,今天来观摩你的语文课。"
"欢迎。"李柏点了下头,目光扫过三个人。
模板脸伸出手:"李老师,久仰,我是精英教育教学部的王凯。"他介绍了同行的两位,那个女老师叫方晴。
方晴推了推眼镜,朝他微微欠身,没说话,但那双眼睛在李柏身上停了两秒,不是审视,是好奇。
"各位请进,随便坐。"李柏推开教室门。
教室里,张子豪正趴在桌上补作业。
听见门响,他抬头看见李柏身后跟了一串人,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把本子翻了个面。
动作之快,像极了菜市场收摊。
"别翻了。"李柏路过他桌边,"早读补作业的时候我就看见了。"
张子豪:"……"
后排有人笑了一声,又憋回去了。
三个听课的在教室后排落座。
刘建军坐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保温杯搁在桌上,拧开盖子吹了吹,那副派头跟从前一模一样。
上课铃响了。
李柏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字:孔乙己。
"今天讲鲁迅的《孔乙己》。"
底下有学生翻书,有学生掏笔记本。
"先别急着翻。"李柏把粉笔往粉笔槽里一丢,"我问你们:孔乙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穷。"张子豪举手,"穿长衫站着喝酒,装。"
"还有呢?"
"偷书被打断腿。"
"就这些?"
"还有……"张子豪翻了翻书,"他教小孩写茴香豆的茴字,四种写法。这事挺无聊的。"
"无聊在哪?"
"谁用得上四种写法啊,考试又不考。"
后排有人笑了。
李柏没笑。"你说到了一个关键点,考试不考的东西,他为什么非要教?"
张子豪愣了一下。
赵宇举了手:"因为那是他唯一会的东西。"
李柏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唯一两个字。"继续。"
"孔乙己读过书,但没考上功名,穷到要偷书。他唯一还能拿得出手的,就是茴字的四种写法。他教给小孩,不是卖弄,是他在那个酒店里,只剩这点东西能证明自己读过书。"
教室里安静了。
后排座位上,方晴手里的笔终于动了。
李柏把粉笔放下,没有讲段落大意,没有讲中心思想,带着学生把孔乙己在咸亨酒店里的每一次出场从头过了一遍:穿长衫站着喝酒、被人嘲笑偷书、教小孩写茴字、分茴香豆给孩子们吃、被打断腿后用手走着来喝酒。
"注意这个细节。"李柏敲了敲黑板,"他分豆给小孩,嘴里说的是什么?"
"'多乎哉?不多也。'"赵宇念出了原文。
"对。他被所有人笑话,被打了,穷得叮当响,分几颗豆子给孩子,还要用文言文说一句……多乎哉,不多也。这不是小气,是他跟这个世界打交道的方式只剩下这一种了。从进店到被人打断腿,他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维护一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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