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6章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第2/2页)
通讯官接过文件夹,先看了封面:「亲笔稿?」
珍妮点头:「教授要求传影像,不只传文本。」
通讯官没有多问。
这类手稿不能直接塞进普通电传机。
前面珍妮提到的Tele只能传字符,适合把英文正文逐字敲过去,给编辑部排版用。
通讯员先戴上手套,把第一页稿纸取出,压在扫描滚筒上。
纸边用透明压条固定,防止滚筒转动时偏移。
另一名通讯员拨通纽约长途专线,先接到总机,再转《纽约时报》夜班编辑部。
电话那头传来带着杂音的男声:「这里是纽约时报。」
「这里是亨茨维尔通讯室。教授有一份署名公开信,需要通过wirephoto传送。另有Tele文本稿随後发送。请确认接收设备准备。」
电话那边一阵忙乱,随後声音很快响起:「好的,我马上准备好。」
显然,值班编辑听过这个名字太多次,而且这是总编交代下来的事,他丝毫不敢怠慢。
通讯官抬手示意。
房间里的声音一下变得更清楚。
电传机在敲,空调吹着热风,图片电传设备的电源灯稳定亮着。
两分钟後,纽约方面回线。
「准备就绪。」
通讯员按下启动键。
滚筒慢慢转起来。
机器发出一阵尖细的同步音,随後,扫描头沿着纸面一点点移动,把墨迹、纸纹、留白和钢笔压痕转换成电信号。
林燃的第一行中文,被拆成无数明暗点,经由电话线一路送向曼哈顿。
这是一种很慢的传输。
不像口述电话那样即时,也不像电传机那样高效。电传图像顾名思义传的是图像。它要把一张纸一行一行切开,送走,再在另一端重新拼起来。每一页都要几分钟,线路稍有抖动,画面就会出现横纹、灰带或变形。
通讯员盯着信号表。
「线路稳定。」
第一页传完後,纽约那头回话。
「第一页已收到,清晰可辨,请继续。」
通讯员松了口气,换第二页。
与此同时,另一名秘书坐到电传机前,珍妮站在他背後,看着对方发送英文转录稿。
那是为了排版准备的乾净文本。她需要把教授的文章重新打成全大写电传格式,每一段前加编号,每一处中文诗句後附英文翻译说明。
电传机开始急促敲击。
纸带一寸寸吐出,字母慢慢出现在纸上。
在通讯室另一头,图片电传仍在传送林燃的亲笔稿。
Tele传的是文章的骨架,图片电传传的是它的灵魂。
前者让《纽约时报》可以迅速排版,後者才是关键。
半小时後,曼哈顿,《纽约时报》编辑部的夜班还没有结束,烟味、咖啡味和热铅排版工作间传来的油墨味混在一起。
电话铃声此起彼伏。
有人还在追M1返回舱的隔离发布会,有人在整理多勃雷宁在联合国发表讲话的美联社快讯,有人在和华盛顿分社核对白宫反应。
图片电传室里,接收机开始吐出灰白色的纸。
最先出现的是几道横纹。
然後是一行中文。
字迹略微变形,边缘带着电传图像特有的毛刺,可仍然能看出笔锋锐利: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值班编辑原本只是站在旁边等稿,看见这一行时,手里的烟停住了。
「中文?」
旁边的图片编辑弯腰看了一眼:「让我看看。」
随後,英文正文一点点显影。纸面灰白,墨迹发深,某些地方因为长途线路干扰出现细小横线,但整体清晰。
教授的修改痕迹也传了过来。
夜班编辑一直追着看完,「教授写的真好,我能从中读出华人的浪漫。
很快,电传机那边也开始吐出转录稿。
全大写英文整齐地落在纸上,供编辑核对正文。助理编辑一手拿着Tele文本,一手拿着图片电传稿,逐段比对。遇到不清楚的词,就回到图片稿上看手迹;遇到中文诗句,就按照秘书附上的解释标注。
值班主任被叫了过来。
他看完标题,又看完开头那段关於白居易的解释,沉默片刻,问:「难怪主编让我们不用写头版头条。」
「她说找到了最大的那位帮我们写。我一开始以为是总统先生。」
旁边的助理编辑抬起头。
值班主任摇了摇头,像是在嘲笑自己刚才的迟钝。
「後来想想不可能。福特总统固然不是尼克森,可他也是象党的总统。他怎麽可能给《纽约时报》这样的东海岸媒体写社论?他愿意接受采访就不错了。」
他说着,手指轻轻敲了敲灰白色的图片电传稿。
「原来是教授。」
这下就不奇怪了。
编辑部里几个人都没有接话。
在这个时代,教授这个称呼不用解释。
它是这个时代独有的,跨越国家、种族和党派的符号。
教授写稿,能让不同立场的人暂时放下防备,愿意先把文章读完。
「还是教授有高度,在太空竞赛中,所有人都在思考输赢,想要争夺属於自己的利益,华盛顿想抢政治利益,NASA想抢更多的预算,华国人想证明民族尊严,苏俄人想分到蛋糕,欧洲人想分一杯羹。我们这些报纸呢?也在抢热度,追热点。」
他又低头看稿子。
「教授不一样,他把这件事写成一场冬夜里的邀饮。」
「高度气度全有了,甚至还有华国数百年前的古诗增添了浪漫色彩。」
「有高度,有气度,还有浪漫。」值班主任说道,「这三样能放在一起,很少见。」
值班主任把稿子递回去。
「正文按Tele排。图片电传稿保留,开头那首中文诗做小块影印,放在文章旁边。
把它弄得像博物馆标本,需要让读者一眼就意识到这玩意有历史的厚重。」
「在未来的历史课本里,教授这封信绝对会被反反覆覆地提起,你们事情要做好!」
助理编辑立刻记下。
「标题呢?」
值班主任看着他,像觉得这个问题多余。
「用他的。」
「英文标题有点长。」
「长也用。」
他把清样纸拿过来,在版面空白处画了几道线。
「标题下面加一句编辑说明:教授亲笔稿由亨茨维尔通过图片电传送达本报。」」
「哦对了,我们再强调一下手稿是电传过来的。」
「啊为什麽?」助理编辑不解地问道。
「这是有温度的故事!读者要知道,它是从亨茨维尔那一夜的机器声里传过来的。M1
刚落地,华国刚登月,教授就把这首诗送到了曼哈顿。」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像雪还没落下来,邀请已经到了。」
这句话说出来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助理编辑笑道:「主任,教授果然写得好。」
值班主任摆摆手。
「少废话,去排版。」
众人散开。
电传机继续敲击,电话继续响,远处排版车间传来金属碰撞声。
《纽约时报》的凌晨重新恢复了工作节奏。
可值班主任还站在原地,多看了那份图片电传稿几秒。
灰白色纸面上,横纹像风雪,那行中文在横纹中清晰可见。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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