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一十二章 不明不白死了,也算是体面 (第1/2页)
王谦的名册做得非常用心,连交换的时间、多寡、以什麽条件质押、交叉控制的薄弱点,都做得一清二楚,燕兴楼交易行里,只要撬动几个小的节点,就能对几家一起动手。
「你小子,这是早有准备?」朱翊钧看完了名单,笑着说道。
王谦十分有十二分的谄媚说道:「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交点税,跟杀了他们亲爹一样,边疆安稳、海疆安定、兴文教、救济万民,都要银子,天下欣欣向荣,他们跟着吃肉,天下衰亡,要死大家一起死。」
「交点税都不肯,只想着坐享其成,哪有天下便宜都让他们占了去的道理?」
公共治理的成本,让他人分担,而自己享受公共治理的好处,就是坐享其成。
不交税就是背叛陛下、背叛朝廷、背叛天下,这就是王谦的在公私论上学到的东西,当真那些为势豪效命的掌柜、帐房、舟师、地师等等,都是从土里长出来的?哪一样不需要朝廷大笔投入,没有税赋,公共治理的银子从哪里来?
「陛下请。」王谦手一引,请陛下先行。
朱翊钧平日里走路多少有点不看脚底下,因为他到哪里都是如履平地,都会拆除门槛,後门的门槛也拆了,但朱翊钧上台阶的时候被台阶绊了一下,就一个小小的趔趄,甚至都没有失衡。
王谦跟在皇帝身後,在相同的地方,也绊了一下,只见这王谦发了脾气,命令燕兴楼的下人,把台阶修成缓坡,而後一脸谄媚相的跟上了皇帝,从愤怒到谄媚,就只有一眨眼的功夫。
随行的晋商,看到这一幕都是啧啧称奇,举着手小声耳语。
「合该咱们王侍郎做这个谄臣啊,有当年文成公的风范,这麽趔趄一下,我可没这等敏捷心思。」
「可别胡说,当初文成公哪有如此谄媚?文成公当初是以事功居高位,可不是以谄媚着称,但凡是没有事功,那文正公能饶得了他?」
「少说两句,赶紧跟上跟上,王公子引荐我等,否则我们这辈子都见不到陛下,咱们领了陛下那麽多银子,也到了时候回馈一二了。」
「谁说不是,当初我寻思着是买命钱,没成想,翻倍的赚,陛下当真是圣天子也。」
「你们说,我们知道了黄公子就是陛下,这等秘密被我等知晓,不会被陛下给灭口吧。」
「陛下——不是这样的人啊,那那那,我我我——」
「不是吗?」
朱翊钧又来了燕兴楼,当初还有个花魁招惹他来着,一转眼,都过去了这麽多年,燕兴楼也经过了三次翻盖,现在这地方是有价票证交易所,人来人往,各色的喝声此起彼
伏。
一楼是各种民坊官厂有价票证交易区,二楼是金银市,三楼是大宗商品交易市,就是约定某月交付定额交易某种大宗商品,四楼是贵宾,五楼是议事的包厢。
燕兴楼一共有五栋五层,廊桥相连,灯火通明,哪怕是夜里,也有无数人在其中穿梭。
「王谦,当年就是在这里,朕拿到了一点点的银子,那时候这里还是帛币交易行,彼时永升永定毛呢厂新建,精纺毛呢产量不足,就被人当做帛币去用,而且价格一日三高,朝廷穷,内帑穷,朕从这里捞到了第一笔银子。」朱翊钧说起了过往。
那时候皇帝也是穷得要死,没有银子,办什麽事儿都束手束脚,第一笔最大的进项,就是帛币的炒作,後来也是朱翊钧亲手废掉了这门买卖。
「你知道你爹为什麽要帮朕吗?」朱翊钧笑着问道。
「臣那时候还没有会试,闭门读书,对当初父亲选择的原因不知,臣以为是被逼无奈。臣了解父亲,他就是那种除非逼不得已,否则总要做些忤逆之举的佞臣。」王谦对自己的老爹评价不高,甚至觉得万历维新推运功臣第三,实在是过高了。
朱翊钧摇头说道:「文成公没有你想的那麽不堪,他是忠臣。」
「他愿意帮朕的原因,其实很简单,他和先生是一样的人,只要看到一点点希望,都会用尽全力,三岁看小七岁看老,朕读书不好,後来朕幡然醒悟,文成公和先生一样,看到了一点点的曙光,就把全部身家压在了朕的身上。」
「汉室江山,代有忠良。朕愿意护着他的身後名,是因为值得。」
朱翊钧对王崇古的感激远大於对他的憎恶,当初的权斗实属平常,当初晋党的选择,其实和先帝的表现有很大的关系,一年到头连面儿都见不到几次的皇帝,让臣子们如何产生信心。
张居正选择了殊死一搏,王崇古选择了摆烂,但看到了皇帝有了英明的苗头,就立刻改换门庭,成为了皇帝的走狗,为大明奔波。
当然,私德这块就没必要讨论了,没有的东西。
「臣——谢陛下教诲?」王谦面带疑惑,他觉得是自己老爹走了十年了,皇帝陛下忘记了他爹做的孽。
且不说以前,万历之後,他爹把李乐弄到全晋会馆,要求李乐阅视宣大长城隐瞒真实情况、宣大长城失修导致胡虏叩边、谎报军情、给女儿用金字嫁给杨俊民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件不是满门抄斩的大罪?
陛下大抵是忘了,只记得他爹的好了,王谦当然承认,官厂制已经成了万历维新根本之法之一,但功过不相抵才对。
朱翊钧看了眼王谦,笑得很是开朗,皇帝很清楚王谦内心深处的想法,也是大多数人对王崇古的看法,不算错,只能说不全面。
王崇古从未真心要跟张居正作对,否则最初的几条新政,不会执行的那麽顺利。
看看两宋党争就知道,所有维新变法,维新和守旧派之间,守旧派的实力远比维新派要强得多,因为维新派才是挑战者,甚至考成法,都是杨博半推半就推行的。
作为皇帝,他很清楚,他从来不用所谓的忠奸,去简单的二元分辨一个大臣,每一个人的一生,不同时间,都是不同的。
显然王谦并不是这麽想的,王谦还是觉得主崇古是个奸臣,站位不同,思考问题的方式就有所不同。
「就这几家,给他们个教训,放出消息,就说是黄公子说:什麽老顽固,居然要用联姻去巩固地位、产业和身份,也不怕被吃干抹净,囫囵吞下。」朱翊钧从名册上圈出了几家,警告无效,继续动手。
名单上的所有人,都要吃一个教训才好。
「臣这就去办!」王谦领了名单欢天喜地的离开了,燕兴楼的吵闹声立刻大了数分,议论纷纷,在讨论着,这几家究竟得罪了什麽不得了的人物,居然被如此打压。
「陛下,王侍郎在藉机寻仇,他那份名单上那几位,都是和王家有旧怨的。」李佑恭不懂,陛下对於朝堂狗斗之事,已经成了本能,这怎麽就着了王谦的道,没看出王谦在狐假虎威?
朱翊钧笑着说道:「他有什麽仇家朕都清楚,朕就是故意把他家那几个仇家圈出来的,他既然回来了,有些仇,他自己来报才是。」
没让王谦回到蒲州做龙王,但有些仇,确实该算一算了。
「原来如此。」李佑恭了然,感情今天叫上王谦,是这个目的,他眼珠一转,低声说道:「这都是当初文成公入殓,趁机败坏文成公名声,甚至引得匠人下山的势豪之家?」
「是,虽然没有证据,但都脱不了关系,当初王谦去吕宋,走得急,朕查清楚後就没动,既然回来了,他自己报仇就是了。」朱翊钧有些疑惑地问道:「你怎知跟当年事儿有关?」
「陛下刚才提到了文成公。」李佑恭直截了当,陛下忽然提起了王崇古,显然不只是追忆往昔那麽简单。
「就该咱们李大伴当老祖宗。」朱翊钧点头,李佑恭这些年,从没出过什麽差池,张宏、张进、张诚都差了点意思,有点笨手笨脚,有些事儿还得他这个皇帝来教。
「能被陛下记十年,也算是这帮蠢货三生有幸了。」李佑恭眼睛微眯,凶光一闪而过,都是忤逆圣意的余孽,陛下要厚葬,这帮人如此不识趣,该是让他们家破人亡了。
他一个宦官,不干点坏事,那就不是宦官了。
「五皇子朱常济最近在忙什麽?」朱翊钧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宾客,语气平静,但话里透着冷,让人不寒而栗。
李佑恭打了个冷颤说道:「学了点腌攒手段,就摆弄到了皇后和太后面前,被太后狠狠收拾了一顿,这些日子,颇为老实,但已经开始蠢蠢欲动了。」
李太后是从宫女爬到了太后,宫斗术满级,五皇子那点招式,上不得台面。
「他要干什麽?」朱翊钧眉头一皱。
李佑恭面色十分复杂,斟酌再斟酌才说道:「五殿下被罚抄写大诰二十遍,越抄越恨,又被太子殿下给揍了一顿,故此怀恨在心,十四殿下朱常涪刚刚学会走路,也颇为喜水,五殿下,打算——打算买通坤宁宫宫婢,把十四殿下推下水。」
十四皇子,是王夭灼高龄生下的嫡皇子,今年才一岁半,朱翊钧为了这个皇子,甚至延後了南巡。
「回宫後,把一应案犯物证,都拿到御书房,包括五皇子,让娘子和太子也到御书房来。」朱翊钧用力地呼吸了好几次,才算是压制住了自己的杀意和怒气,他知道老五是个搅家精,全然不知已经到了这般地步。
过了半个时辰,王谦回到了包厢,汇报了成果,几家已经被打压,甚至进入了狗咬狗一嘴毛的狼狈场面,彼此都以为彼此在下黑手,有两家已经撕破了脸。
本来是成果颇为丰厚,但王谦总觉得陛下的心情很差很差,差到了想杀人的地步,差到了王谦汇报战果都只敢小心翼翼,唯恐说错了话。
「朕先回了,王谦,你随便玩,朕兜着,玩死了也没事儿。」朱翊钧站了起来,他等这半个时辰,是让自己冷静一点,不要在愤怒之下,做出错误的决策,遗恨终生。
「陛下驾到!」
大驾玉辂稳稳停在御书房门前,皇帝下车时,李佑恭才吊着嗓子大声喊着。
「臣等恭迎陛下,陛下万岁金安。」等在御书房门前的众人知道皇帝正在气头上,吓得一句话都不敢说。
朱翊钧没让人免礼,只是扶起了王夭灼,老五和他的母妃冉淑妃,朱翊钧连看都没看一眼,就走进了御书房。
「娘子问清楚了?」朱翊钧询问王夭灼审问的结果,这大半天,王夭灼应该有了判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