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女人挣的钱,为什么不能自己拿 (第2/2页)
“男人不敢,女人未必。”林听澜说。
她取来纸笔,把这笔生意拆成几件事。
收货的人要起早过秤,分货的人要辨死活、看鱼鳃,装筐的人要铺冰换草帘,最后还要有人补筐、记账、守货。
这些活,白沙湾的女人天天都在做。
只是鱼卖出去后,男人只算船、油和网,从不把她们的工算进成本。
“咱们也没有秤。”林满仓道。
“借三婶家的。”
“竹筐不够。”
“谁出筐,记租钱。”
“要是有人送坏鱼呢?”
“当面退货,谁来说情都没用。”
林听澜每说一条,便在方格本上记下一条。谁收货,谁过秤,谁押船,名字后头都留了空格。
傍晚,她让林满仓挨家送了六句话。
不要男人出面。
不要整船卖货。
明早天亮前,谁家有自己赶海捡的蟹、钓的小鱼,拿到林家过秤。
不问多少,现货记账。
订单结款后,按斤付底价,再按利润分一成。
账只记送货人的名字。
林满仓送完话回来,脸色不大好看。
“三婶说高家得罪不起。桂香嫂的婆婆把她骂回去了。还有人说,女人挣的钱本来就该交给当家的,记谁的名字都一样。”
母亲补网的手停了一下。
她二十岁嫁来林家。起早贪黑干了二十多年,从没在卖鱼的账本上见过自己的名字。
林听澜点起油灯,拿出一本小学生用过的方格本。
第一页写母亲。
王秀娥。
工项:修筐、分货、保鲜。
工钱:待结。
母亲盯着那三个字,半晌没说话。
“写这个有什么用?”
“以后分账。”
“一家人还分什么账?”
“一家人更该算清楚。”林听澜道,“谁干了活,钱就该算在谁名下。”
母亲低下头,指腹在自己的名字上轻轻碰了一下。
夜渐渐深了。
门外始终没有脚步声。
林满仓蹲在门槛边,几次想说话,又咽了回去。
快到亥时,院门忽然被人轻轻敲了三下。
林听澜开门。
门外站着桂香嫂。她男人前年翻船没回来,婆家嫌她命硬,只给她和女儿留了一间漏雨的偏屋。
她背上是一只鱼篓,怀里还攥着一卷手帕。
鱼篓里有十一斤梭子蟹,是她和女儿退潮时在石缝里钩出来的。
手帕打开,是皱巴巴的八块六毛钱。
她的手背有一道新鲜红痕,大约是藏钱时被婆婆发现,挨竹条抽的。
母亲看见了,起身将院门关严。
“这是我替人补网攒的。”桂香嫂声音很轻,“能不能也写我的名字?”
林听澜翻开方格本。
第二行,一笔一画写下:赵桂香。
她又在后面写下十一斤梭子蟹、八块六毛钱。
桂香嫂不识字,却认识自己的姓。她盯着那个“赵”字,慢慢挺直了腰。
院外又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这一次,不止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