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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人间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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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人间烟火
  
  二零零二年八月。
  
  《贼》的剧本进入最后打磨阶段。阮世生从东京飞回香港,带回了他在飞机上改的第七稿——黑色文件夹里夹着密密麻麻的标注页,红蓝黑三色笔迹层层叠叠,像一幅抽象画。凌之飞把稿子摊在太子道办公室的桌面上,两人逐场过戏,从早上九点改到凌晨两点,中间只叫了两次外卖。
  
  第三天凌晨,阮世生趴在桌上睡着了。凌之飞给他盖上外套,走到窗前。维港的灯火在八月的热气里泛着黏稠的光晕。他点了根烟,看着烟灰在夜风里飘散。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信息,来自周慧敏。
  
  “又通宵?记得饮水。“
  
  凌之飞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上扬。他回了两个字:“知道。“
  
  然后他灭了烟,回到桌前继续改稿。
  
  凌之飞与李嘉欣的恋情,始于一九九七年七月一日那个维港烟花夜。那天晚上两人在尖沙咀海滨长廊牵了手,从那以后,凌之飞的生活里多了一个人的存在。
  
  但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带着隐患。
  
  凌之飞不是普通人。他的时间不属于自己——属于星辉院线,属于金藜和亦迎樱,属于一部接一部的电影。一九九七年下半年,他在筹备“除夕酒店“的前期工作,同时还要应对亚洲金融风暴对影院营收的冲击。一九九八年,《键盘侠》上映后他又投入了《天星》的筹备。一九九九年飞北京拍《千里江山》,一走就是半年。二零零零年回港,紧接着又是《长城》的前期筹备,然后又是大半年的拍摄。
  
  五年。他和李嘉欣在一起五年。但真正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不超过四个月。
  
  李嘉欣不是普通女人。她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社交圈,有自己的生活节奏。她不需要一个男人二十四小时陪在身边——但她需要的是一种“在“的感觉。一种“这个人随时会回来“的确定感。
  
  凌之飞给不了。
  
  不是不愿意——是做不到。他的脑子永远在想下一部电影、下一笔投资、下一个五年计划。即使在李嘉欣身边,他的眼神也经常飘向别处——飘向手机屏幕上的票房数据,飘向脑中正在构思的分镜画面。李嘉欣第一次当面说他“你人在这里,心不在这里“的时候,是一九九九年的冬天。凌之飞刚从北京回来,两人约在中环一间餐厅吃饭。他以为自己在认真听她说话——但实际上他在想《千里江山》的调色方案。
  
  “凌之飞,“李嘉欣放下刀叉,直视他,“你系唔系喺度谂紧套戏?“
  
  他愣了一下。然后诚实地点了头。
  
  李嘉欣笑了。那种笑比不笑更让人难受——因为它太平静了,平静到说明她已经习惯了。
  
  二零零一年春天,两人进行了一次长谈。地点还是跑马地那间私房菜馆——五年前李嘉欣问他“你几时为自己做过一件事“的地方。
  
  这一次不是李嘉欣开的口。是凌之飞。
  
  “嘉欣——这几年——我对唔住你。“
  
  “你冇对唔住我。你只系对唔住你自己。“李嘉欣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清楚的事。
  
  “我知你想要乜嘢。但我畀唔到。唔系唔想——系而家畀唔到。“
  
  “你几时畀到?“
  
  凌之飞答不上来。
  
  李嘉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时手指在杯沿停了一秒——那个动作凌之飞很熟悉,她在整理情绪的时候都会这样。
  
  “凌之飞——我唔怪你。你系一个好好嘅电影人。但你唔系一个可以陪我食饭嘅人。“
  
  “我知道。“
  
  “我唔需要你放弃你嘅嘢。我只需要你喺度。但你——永远都唔喺度。“
  
  窗外跑马地的灯光和五年前一模一样。马场的草坪被夜灯照得发绿,像一块被遗忘的翡翠。
  
  “我哋——做返朋友啦。“李嘉欣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不是请求,不是试探——是一个已经走到尽头的结论。
  
  凌之飞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个字:“好。“
  
  两个人没有吵架,没有眼泪,没有摔门。李嘉欣结了账——她坚持——两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李嘉欣先开口:“以后你有好戏——仲可以搵我。“
  
  “一定。“
  
  “凌之飞——下次搵女朋友——搵一个唔需要你喺度嘅人。“
  
  她说完转身走了。白色亚麻衬衫的背影消失在跑马地的夜色里,干净利落,没有回头。
  
  凌之飞站在原地,抽完了一根烟。烟灰落在皮鞋上,他没有弹。
  
  和平分手。没有怨恨。只是两个人都认清了一个事实:有些人的孤独是天生的——不是因为没有人在身边,而是因为身边放不进人。
  
  周慧敏。
  
  凌之飞第一次见周慧敏,是一九八八年。
  
  那一年的凌之飞还是自由武师,刚刚凭借《最佳拍档》的编剧和副导演身份在圈内有了些名气。新艺城的一帮人经常在尖沙咀的酒吧街聚会,周慧敏当时刚参加完新秀歌唱大赛不久,在电台做兼职主持,偶尔也会被拉进这些圈子。
  
  第一次见面是在一间叫“蓝调“的酒吧。周慧敏坐在角落,穿了一件浅蓝色连衣裙,手里端着一杯橙汁——她不喝酒。凌之飞被曾志伟拉着过去敬酒,一眼看见她,愣了半秒。
  
  不是因为美。周慧敏当然美——那种干净的、像水彩画一样的美。但让凌之飞愣住的是她的眼神。在嘈杂的酒吧里,所有人都热闹着、笑着、喝着——只有她安安静静坐在角落,眼神里有一种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清澈。那种清澈让凌之飞想起了什么——但当时他说不上来。
  
  后来他想明白了。那种清澈,是“不需要热闹“的安静。和李嘉欣不同——李嘉欣的眼神是“不服输“的劲,周慧敏的眼神是“无所谓“的淡。两种美,两种力量。
  
  一九八八年之后,两人偶尔在圈内的饭局和活动上碰面,但始终没有深交。凌之飞忙着做生意——买影院、拍电影、炒股票。周慧敏忙着发展事业——唱歌、拍戏、做主持。两人的交集仅限于点头微笑和偶尔的寒暄。
  
  一九九一年,周慧敏凭《流言》专辑走红,成为香港乐坛的“玉女掌门人“。同年她主演了电视剧《大时代》,饰演阮梅——那个角色让她在影视圈也站稳了脚跟。也是在那部剧的拍摄期间,倪震开始追求她。
  
  倪震,倪匡之子,才子世家出身,写专栏、做杂志、搞电台,在香港文化圈颇有名气。倪震追周慧敏追得高调——送花、写情书、在杂志上公开示爱。香港的八卦媒体炒了好一阵子。
  
  但周慧敏没有答应。
  
  外界不知道原因。有人说是倪震太花心,有人说是周慧敏眼光高。只有周慧敏自己知道——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人。
  
  那个人不是当时出现的。是更早以前就种下的。
  
  一九八八年那间酒吧里的半秒钟对视,像一颗种子落在土里。表面上什么都没发生——种子在地下。但它在等。
  
  等了十四年。
  
  二零零一年春天,凌之飞与李嘉欣分手后不久,在一次金藜的内部放映会上遇到了周慧敏。那天放的是《天星》的修复版,周慧敏是应岑建勋之邀来的。散场后两人在戏院门口站着聊了一会儿。
  
  “凌生——好耐冇见。“周慧敏说。她的声音和十四年前一样轻,但多了一种沉淀过后的柔和。
  
  “慧敏——你瘦咗。“
  
  “你亦都瘦咗。“
  
  两个人站在尖沙咀的街头,八月的夜风从维港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水汽。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食嘢?“凌之飞问。
  
  “好。“
  
  他们去了一间大排档。不是跑马地的私房菜馆,不是半岛酒店的下午茶,就是油麻地街边的大排档。凌之飞点了一碟干炒牛河、一碗艇仔粥、一碟椒盐濑尿虾。周慧敏要了一杯冻柠茶。
  
  “凌生——你同李嘉欣——“她没有说完。
  
  “分咗。“
  
  “我知。“周慧敏低头搅着冻柠茶里的柠檬片,“岑生同我讲咗。“
  
  “你点知岑生会同你讲?“
  
  “因为我问佢。“
  
  凌之飞看着她。周慧敏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十四年前那间酒吧里的清澈还在——但不再是“无所谓“的淡。是一种很安静的、很笃定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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