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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启航

第55章 启航 (第2/2页)

凌之飞愣了一下。他在剧本里写的是老船工面向大海、望着远方——那是一个文人式的想象。梁家辉用一个星期的实地观察纠正了他。
  
  “我改。“凌之飞说,“第一场重拍。老船工面向码头,望住离开紧嘅岸边。“
  
  梁家辉点了点头,重新戴上鸭舌帽,走回甲板。
  
  这一改,整场戏的味道全变了。年轻人望着渐行渐远的码头,不是在憧憬远方——是在看自己正在离开的东西。那个回望不再只是牵挂,而是一种告别的仪式。
  
  拍摄的第一个星期,金融危机的阴影无处不在。恒指在二月跌至一万零五百附近徘徊,市场上每天都有公司宣布裁员。中环的写字楼空置率飙升,天星码头的人流量明显减少——坐渡轮的人少了,不是因为搬到对岸,而是因为对岸的中环没有工返了。
  
  阮世生每天给凌之飞送一份八间影院的日报。二月份总票房比去年同期下降了三成。高志森严格执行了凌之飞的指令——减少大片排期,增加二轮片和重映片,压缩运营成本。八间影院没有一间亏损,但利润薄得像纸。
  
  “如果跌到一万以下呢?“阮世生问。
  
  “会。“凌之飞说,“可能仲会跌到八千。“
  
  阮世生的脸色白了一下。
  
  “你唔使担心。“凌之飞拍了拍他的肩,“我哋有美元头寸托底,影院现金流仲顶得住。最难嘅日子仲未到,但到咗——我哋会系最后企住嗰个。“
  
  三月十日,《天星》拍到最关键的一场戏——老船工得知儿子失业。
  
  这场戏在天星小轮的渡轮上实景拍摄。剧组包了一班夜间渡轮,从中环码头出发到尖沙咀再折返,全程八分钟。梁家辉坐在绿色长椅上,手里攥着一部旧式大哥大——那是道具组从鸭寮街淘来的摩托罗拉。
  
  镜头从梁家辉的侧脸开始。他接到电话,听完,慢慢把大哥大从耳边放下来。没有台词,没有哭,没有摔东西。只是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双手交握,望着窗外黑漆漆的维多利亚港。
  
  灯光师在渡轮另一侧架了一盏五百瓦的钨丝灯,光线透过舷窗打在梁家辉脸上,随着渡轮的晃动明灭不定。像心跳。
  
  凌之飞在监视器后面看着这个画面,手心全是汗。他知道这一条如果成了,整部戏的情感地基就打牢了。
  
  八分钟后,渡轮靠岸。
  
  “Cut。“
  
  全场安静。灯光师、场务、摄影师——所有人都看着监视器回放。梁家辉在画面里坐在绿色长椅上,没有说话,没有动。但所有人都看到了——一个父亲听到儿子跌倒时,那种无法伸手去接的痛。
  
  凌之飞走到梁家辉面前,蹲下来。
  
  “梁生,呢一条——“
  
  “唔使讲。“梁家辉打断他,摘下道具手套,露出被缆绳磨红的手掌,“我知。“
  
  三月十五日,梁朝伟进组。他只拍了五天戏——儿子失业后回家、跟父亲在渡轮上争吵、最后一班渡轮上的和解。五天,十二场戏,但对白加起来不超过三十句。
  
  最后一场戏拍的是父子俩坐在渡轮上。梁家辉坐在左边,梁朝伟坐在右边,中间隔着一个空位。渡轮从中环开往尖沙咀,维多利亚港两岸的灯火在暮色里次第亮起。
  
  梁朝伟没有看梁家辉。梁家辉没有看梁朝伟。两个人都望着窗外。
  
  渡轮靠岸时,梁家辉站起来,没有下船。他重新坐下,望着对岸的灯火。梁朝伟站在船舱门口,回头看了父亲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台词,没有眼泪。只有一个儿子终于看见父亲背影时的——懂得。
  
  “Cut。“
  
  凌之飞没有喊“goodtake“。他坐在监视器后面,摘下耳机,听了三秒维港的风声和渡轮引擎的低鸣。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杀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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