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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偷师学艺

第四章  偷师学艺 (第2/2页)

但他没停。
  
  这样的摸黑偷学持续了大半个月。他记下了每一台机器的结构,记下了每一颗螺丝对应的孔位,记下了每一种工具的使用手感。他甚至能闭着眼把一台小型卷扬机全拆开再装回去,分毫不差。
  
  那天郑师傅路过工作台的时候,注意到台面上有一小片暗褐色的印迹。他停下来看了看,又看了看工具箱里整整齐齐的工具——他记得昨天没有这么整齐过。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皱着眉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他猜到发生了什么,但他没有戳破。
  
  机会来得比陆建设预想中要快。
  
  那天工地拉来了一批新设备,两台进口的混凝土搅拌机,德国货,整机用木箱打包运来的,拆开之后连说明书都是全英文的。设备科的科长带着两个人围着机器转了三圈,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一个按钮都不敢按。请了两个工程师来看,都说没见过这种新型号,不敢拆,怕拆坏了配件要从国外发货,一耽误就是几个月。
  
  设备科科长急得满头大汗,嘴上都起了火泡。这批搅拌机是整个工期的核心设备,它们不转起来,后续所有土建工程都得停摆。停一个月,光工人工资就亏上万块。
  
  郑师傅被请来了。他绕着机器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蹲下来看底部的铭牌,又站起来看顶部的进料口,脸色越来越沉。他干了大半辈子机械维修,但进口设备他接触得少,德语英语都不认识,全靠经验在猜。他拿扳手敲了敲外壳,听了听回音,又把耳朵贴在变速箱上听了听内部的动静,然后摇了摇头。
  
  “新的机型,结构跟老款差太多。不敢乱拆。拆坏了配件要从德国发,最快三个月。”
  
  设备科科长脸色刷地白了:“三个月?那工程——”
  
  “等不了。”郑师傅站了起来,把扳手往工具箱里一扔,“我也没办法,这种新机型我在国内没修过。你要不请厂家的人来?”
  
  “厂家的人最快后天到,但这两天的工——”
  
  所有人都沉默了。工地上百号人围在四周,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钱建国带着两个师弟站在人群里,大气都不敢出,他怕郑师傅点名叫他上手,他根本不会修。他退了两步,把身体缩进人群后面。
  
  然后陆建设往前迈了一步。
  
  他挤过人群,走到搅拌机旁边。他没看铭牌上的洋文,直接蹲下去看传动系统的外壳。外壳的形状他太熟悉了——他摸黑研究过的那台国产老式搅拌机,传动结构和这一模一样,只是这台做得更精致、更紧凑,外壳上多了一层防锈涂层。但齿轮的排列、轴承的位置、传动的路径,分毫不差。
  
  “郑师傅,”他说,“能让我看看吗?”
  
  人群一下子静了。所有人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看他——一个搬砖的,穿着件灰扑扑的旧褂子,袖口还沾着水泥灰,手指上缠着几层脏兮兮的布条,蹲在一台进口德国搅拌机旁边。那画面看起来荒诞极了,像是一个捡破烂的在拆航天飞机。
  
  钱建国第一个反应过来,嗤笑一声:“你?你一个搬砖的,连洋文都不认识一个,凑什么热闹?这机器坏了你赔得起吗?”
  
  围观的人群里发出一阵哄笑。方建民也在人群里,皱着眉头走过来拉陆建设的袖子,压着声音说:“建设,别逞能。这不是出风头的时候,这么多人看着呢,你拆坏了没法收场。”
  
  陆建设没动。他抬起头看着郑师傅,目光很稳。那双眼睛里没有紧张、没有慌乱,只有一种很安静的笃定,像是他已经知道自己能行,只需要郑师傅点一下头。
  
  郑师傅沉默了几秒钟。他的目光在陆建设身上停留了很久,最后落在他手上缠着的那些脏布条上。那些布条上有暗褐色的旧血渍,一层叠一层,有的已经发黑了。郑师傅想起工作台上那片暗褐色的印迹,想起每天早晨被重新排列过的工具,想起这个少年风雨无阻在车间门口蹲了三个月的身影。
  
  他把扳手递了过去。
  
  “你来。拆坏了算我的。”
  
  陆建设接过扳手。扳手上还带着郑师傅掌心的余温,微微发热。他没有犹豫,蹲下来开始拆传动系统的外壳。他拆第一颗螺丝的时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他的手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十九岁的少年。扳手扣在螺丝帽上的那一刻,他的手腕微转,力道精准,咔的一声,螺丝松了。他把螺丝拧下来,放在提前铺好的一块布上,按顺序一字排开。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他的动作不快,但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每一颗螺丝的位置、每一根连杆的方向、每一处卡扣的开口角度,都像是刻在他脑子里一样。他的手在金属零件之间穿梭,指尖划过齿轮的齿面,轻微地顿了一下——那个触感和他在黑暗里摸了无数遍的国产老机型一模一样。他确认了自己没有判断错,手上的节奏更快了一些。
  
  郑师傅原本是抱着“让他试试”的心态站在旁边看着。但看了不到三分钟,他的表情就变了。他往前走了一步,蹲在陆建设身边,眼睛死死盯着他的手。陆建设在拆一个关键连接件的时候,没有像大多数人那样拿螺丝刀硬撬,而是先用手指沿着连接件侧面摸了一圈,找到一颗藏在凹槽里的定位螺丝,用最小号的内六角扳手轻轻旋出来。那颗螺丝一松,整个连接件自己就解开了。
  
  这个手法郑师傅教都没教过任何人。他拆了一辈子机器,这个细节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从来没跟徒弟们讲过。一个搬砖的小子,怎么会知道?
  
  除非他真的在无数个黑夜里,把每一台机器都拆过了一遍。
  
  “这手法谁教你的?”郑师傅问。
  
  “没人教。”陆建设手上没停,“我看你修那台老式搅拌机的时候用过。”
  
  “你看一次就能记住?”
  
  “我看了很多次。”
  
  郑师傅不说话了。他站起来,退到人群里,双手抱在胸前,一言不发地继续看。
  
  二十分钟后,陆建设找到了故障原因。传动齿轮的轴承卡了一小片铁屑——可能是运输途中颠进去的。他用镊子把那片比指甲盖还小的铁屑夹出来,对着灯光看了一眼,然后扔进废料桶里。接着他往轴承里加了两滴润滑油,把所有零件按顺序装回去。
  
  装到倒数第三步的时候,他停住了。他手里多了一颗螺丝。
  
  他的额头一下子冒了汗。他盯着那颗螺丝看了三秒钟,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刚才的每一步——位置、顺序、型号——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把已经装好的一半重新拆开,检查了另一侧的外壳。果然,一颗螺丝装错了位置,那侧外壳的孔位是空的。他迅速纠正了错误,把螺丝归位,然后继续装完。
  
  最后一颗螺丝拧紧的时候,他的后背全湿了。
  
  “郑师傅,好了。可以试机。”
  
  郑师傅走上前,合上电闸。搅拌机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滚筒开始缓慢转动,越来越快,越来越平稳。混凝土在滚筒里翻涌出均匀的浪花,机器的声音从初期的轻微抖动变成了匀速的运转,稳定、顺滑、无杂音。
  
  围观的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掌声。方建民笑得嘴都合不拢,使劲拍着陆建设的肩膀:“好小子!真有你的!”
  
  设备科科长走上前来,双手紧紧握住陆建设的手,使劲摇了两下:“小师傅,你叫什么名字?你救了我们全工地的命!”
  
  “我姓陆。”
  
  “陆师傅!陆师傅好!从今天起你就是咱们技术组的正式工!工资我给你按中级标准算!”
  
  钱建国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看向陆建设的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服气,而是更深的敌意。
  
  郑师傅走到陆建设面前。他上下打量了他好一阵子,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拍这个少年的肩膀。
  
  “从明天起,”他说,“你跟钱建国他们一样,正式跟我学。工资按学徒标准发,一天两块五。”
  
  陆建设愣了一瞬。然后他猛地弯下腰,整个人深深地鞠了一躬。他的额头几乎碰到膝盖,脊背弓成了一道弧线,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压弯了的树。他在那个姿势里停了很久,久到围观的工人都渐渐散去,久到日光灯管滋滋响了两声。
  
  “谢谢师傅。”他站起来的时候,声音是抖的。眼眶发红,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
  
  那天晚上回到工棚,他把那四块“陆记”木板整整齐齐摆在枕头上,月光照在上面。他挨个摸了摸“陆”字的笔画,然后轻轻说了一句:“爹,我当上学徒了。正式的。你看到了吗?”
  
  月光落在木板上,“陆”字的最后一捺还带着他妹子的旧血迹,暗红的,在月光下像一朵小小的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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