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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星星之火

第二章  星星之火 (第2/2页)

“纺车架子上那块‘陆记’的木板,是他爹亲手刻的。你能不能让我卸下来留下?”
  
  张干事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
  
  女人走到第一架纺车前,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刀,把钉在架子上的那块木板撬了下来。木板上“陆记”两个字已经被手摩挲得发亮了,笔画边缘都圆润了,像被抚摸过一千遍、一万遍。她把木板贴在胸口上,又去撬第二架、第三架。
  
  撬到第四架的时候,她手抖了一下,小刀划破了食指,血冒了出来,滴在“陆”字上。她没管,把最后一块也撬了下来,一共五块小木板,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起,抱在怀里。
  
  “搬吧。”她说。
  
  那两个中山装开始动手搬纺车。一架一架扛出去,木头磕在门框上、拖拉机铁板上,发出沉闷的哐哐声。五架纺车、五十匹布,一刻钟工夫就全部装上了车。拖拉机发动起来,突突突地冒着黑烟,在村口转了个弯,朝着县城的方向开走了。黄土路面被轮子碾出两道深辙,灰尘扬起来,铺天盖地,呛得人直咳嗽。
  
  陆建设站在院门口,身子一动没动。他看着拖拉机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土路的尽头。他听见身后窑洞里传来妹妹压抑不住的哭声,听见老七在屋里喊饿,听见他娘把小板凳搬到院子中间坐了下来。他感觉到自己攥紧的拳头把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四个指甲印,深得像刀刻的一样。
  
  那天晚上,陆家没有点灯。
  
  所有的煤油都省着用,之前三天一灯,现在连这个都断了。女人坐在灶台前面发呆,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只剩下一层灰烬,偶尔闪过一粒残火,映在她脸上,又灭了。孩子们围在炕上,老大老二靠墙坐着,老三老四缩在被窝里,最小的那个还不懂发生了什么,趴在姐姐腿上睡着了。
  
  陆建设不在屋里。他一个人蹲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蹲了一整夜。
  
  那个姿势跟当年他爹一模一样——弯着腰,缩着肩,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地面,一动不动。夜里下霜了,第二天早上女人推开院门的时候,看见他肩膀上落了厚厚一层白霜,头发也被霜打湿了,贴在额头上,像一夜之间白了头。
  
  “进屋吧。”女人说,声音很轻。
  
  陆建设站起来,腿麻了,踉跄了一下扶住树干。他转过头看着母亲,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瞳仁里面那两粒火星子没有灭,但被一层浑浊的东西罩住了,像是烧得太久,把周围都烤焦了。
  
  “妈,”他说,“我对不起你们。我答应我爹要守住陆家的营生,我没守住。”
  
  “别说这个。”女人别过头去。她攥紧袖口,但声音还是稳的,“纺车没了,人还在。你爹不是说‘人勤地不懒’吗?地里长不出粮食,就想别的办法。”
  
  “没有别的办法了。”陆建设的声音很干,像是嗓子眼里塞了一团棉花。
  
  女人没有再说下去。她转身进了屋,把那些撬下来的“陆记”木板一块一块码好,放在柜子最深处,然后对着空荡荡的窑洞站了很久。以前五架纺车同时转的时候,窑洞里嗡嗡的,虽然吵,但热闹,让人心里踏实。现在安静了,反而让人发慌。
  
  陆建设从此一病不起。
  
  他自己说不清是哪里病,就是浑身没力气,胸口闷得慌,吃不下饭,夜里躺下就喘不上气。他娘以为是冻着了,烧了姜汤给他灌下去,灌了三碗,烧退了,人还是蔫的。他躺了五天,第六天强撑着爬起来,在院子里劈柴,劈了两根,斧头脱手砸在脚面上,脚趾头肿得像馒头,他也感觉不到疼。
  
  女人急得不行,把家里最后一头半大猪仔卖了,请了镇上的老中医来看。老中医姓孙,七十多岁了,白胡子垂到胸口,在镇上坐堂坐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病人都见过。他给陆建设把了脉,又看舌苔,又翻眼皮,折腾了半个时辰,最后把女人叫到窑洞外面,压着声音说了一句话:
  
  “嫂子,你儿子这是急火攻心,伤了元气了。我开几副药,让他养养。但有一句话我跟你说明白——药只能治身,治不了心。他心里的火要是灭不下去,吃什么药都没用。”
  
  女人攥着药方,手抖得几乎捏不住那张薄纸。她回到窑洞里,把药熬上,一勺一勺喂给陆建设。陆建设迷迷糊糊地喝了两口,又睡了过去。
  
  等他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
  
  窑洞里没有灯,但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块银白色的光斑。陆建设侧过头,看见一个人影坐在他床头——是他大妹子陆建梅。
  
  建梅今年十九,比陆建设小三岁,眉眼清秀,但脸色蜡黄,颧骨上有一道结了痂的疤痕,是早年纺纱时纺锭弹起来划的。她坐在那里,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一只缩着翅膀的麻雀。
  
  “哥,”她见陆建设醒了,凑近了一点,声音很轻,“我想跟你说件事。”
  
  “说。”
  
  “我想去县里。县城东头那家裁缝铺招学徒,管吃管住,一个月还发两块工钱。我去学两年,学成了回来,咱家自己开裁缝铺,不靠纺车也能过日子。”
  
  陆建设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越过建梅的肩头,落在柜子上面——他娘把那五块“陆记”木板摆在柜子顶上,月光照在上面,“陆记”两个字明明暗暗的。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别去。”他说。
  
  “哥——”
  
  “你别去。你在家照顾娘和弟弟妹妹,我去县城。”
  
  “你去干什么?”
  
  “挣钱。”陆建设说着,撑着胳膊坐了起来。他的身子还是软的,但声音比刚才硬了几分,“我去工地。村东头老赵跟我说过,县城里到处在盖楼,缺劳力,一天一块五。我去干一年,攒够了钱,把纺车赎回来。”
  
  “你身子还没好——”
  
  “我身子好得很。”陆建设打断了她,然后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柜子前面,伸手把那五块“陆记”木板拿下来,一块一块翻过来看。“陆”字上还沾着建梅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一块斑。他用拇指擦了擦,擦不掉,那血渗进木头纹理了,和他爹刻的字融在一起。
  
  他把五块木板用布包好,贴身揣在怀里。木板压在心口上,微凉,正好压住胸口那股闷胀的感觉。
  
  “哥,你真的要走?”建梅站起来,眼眶红了。
  
  “走。”陆建设转过头,朝她笑了笑。那笑很短,像是一闪就灭的火柴头,但那一瞬间他眼睛里又亮了一下,“我答应咱爹了。陆记不能断。”
  
  三天后,天还没亮透,陆建设背着一个蛇皮袋出了村。
  
  袋子里还是那几样东西——两件换洗衣服、一双备用的鞋、他娘又烙的六张杂面饼。跟上次不一样的是,这次他兜里没装多少钱,只有三块八毛钱,是建梅把嫁妆银镯子当了凑的。
  
  那对银镯子是建梅十五岁那年,娘用攒了五年的碎银子找人打的,说等她出嫁的时候当嫁妆。昨天夜里,建梅把镯子从柜子深处翻出来,在灯下看了很久,然后包在一块布里,塞进了陆建设手里。
  
  “哥,拿着。”她说,“等你挣了钱,再给我打一对新的。”
  
  陆建设没有推辞。他把布包揣进怀里,跟那五块木板放在一起。银镯子冰凉,木板微温,两样东西隔着布贴在他的心口上。
  
  “哥,”建梅站在院门口喊了他一声,“你什么时候回来?”
  
  陆建设没回头,只举了一下手:“挣够钱就回来。”
  
  他走进晨雾里。黄土塬上的雾很淡,像一层薄纱罩在田野上,太阳还没出来,天地之间灰蒙蒙的一片。山坡上他爹的坟已经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草,在雾里若隐若现。
  
  陆建设在坟前停了停。他把那包“陆记”木板从怀里掏出来,打开,抽出最上面那一块放在坟头土上。然后他重新包好剩下的四块,揣回怀里,直起身,转身大踏步往村口走去。
  
  “爹,”他在心里说,“我先去挣五十块钱。把纺车赎回来。然后我回来,咱们重新开始。我一定重新开始。”
  
  他不知道县城的路有多远,不知道工地上有什么等着他,不知道那五十块钱要攒多久。他只知道一件事:那五架纺车,他必须一架一架地赎回来。他爹用三袋红薯干换来的东西,他不能让它就这么没了。
  
  村口的土路被晨露打湿了,一脚一个深泥印子。陆建设踩着那些泥印子往前走,身后的小村庄越来越远,山坡上那座青草覆盖的坟也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土包,变成一条线,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陆记”那块木板的边缘,粗粝的,硌手的。他把木板攥得更紧了一些。
  
  晨雾渐渐散了,东边的山梁上透出一线金光。陆建设迎着那道光走去,身后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还留在原地的自己,正默默地看着他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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