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工部收的,不是流民 (第1/2页)
砖场上,风雪愈急。大片雪花被北风卷过窑顶,落在层层堆起的青砖上,转眼便化成一层湿冷的水汽。
周衡握着契书的手微微一顿,“签人?”
他抬起头,看向谢昭,眉头缓缓皱起,“谢公子,你可知,工部采购砖石,尚有旧例可循,可工部从未与流民签过契。这……从未有过先例。”
话音刚落,方才还因工部立下新规而沸腾的砖场,骤然安静下来。
窑口的柴火烧得噼啪作响。砖场内,三百余名窑工不知何时停下了手里的活。
有人肩上还扛着刚脱模的砖坯,有人赤着半条手臂,手掌被寒风冻得通红,还有几个刚从窑后出来,脸上全是烟灰,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更远处,木栅栏外也围了不少听见动静赶来的人。有推车送土的汉子,有负责劈柴烧炭的青年,也有抱着孩子的妇人。
流民营里足有四千多人。真正进窑烧砖的,不过三百余人。
可所有人都知道,工部今日收不收这些窑工,关系的不只是一座砖窑。
若这一条路走通了,往后烧瓦、炼灰、修城、铺路,营里便会有第二批、第三批人有活可做。
可若走不通……他们依旧只是流民。
那两名商人原本已经灰败的脸色,却在听见“从未有过先例”几个字时,重新有了光。
没有先例。在朝廷衙门里,这四个字,比十道门槛还难跨。
瘦削商人立即上前一步,朝周衡深深一礼,“周大人所言极是,此事万万不可草率!”
他方才还因工部要立新规而面色难看,如今却忽然又摆出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
“这些人终究是流民,无籍无贯,无乡无里。今日肯留下烧砖,不过是因为朝廷有粥可领。明日若粮食断了,或是别处有人开出更高的工价,他们四散而逃,又该去何处寻人?”
“更何况,工部营造关乎城防宫室,若有人趁机混入其中,盗取图样,损毁砖窑,甚至在砖料里动手脚,又由谁来担责?”
他说得慷慨激昂,仿佛方才那个为了护住砖价,恨不得让工部一辈子只能从商号手里买砖的人,根本不是他。
周围不少窑工却慢慢低下了头。流民这两个字,像一块压在肩上的石头。
他们逃荒一路,进不了城,找不到工,遇见官差先被驱赶,遇见商户先被防备。
不管他们烧出多少块好砖,在旁人眼里,他们依旧是随时会偷、会抢、会逃的一群人。
有人悄悄把冻裂的手缩进袖口,也有人原本挺直的背,又一点点弯了下去。
谢昭将这一切收入眼底。她没有看那名商人,只缓缓望向周衡,“周大人,谢某只问一句。工部每年修河、修桥、筑城,可会雇用民夫?”
周衡略一思索,点头道:“自然。少则数千,多则数万。”
“发不发工钱?”
“发。”
“那些民夫,可都是工部的人?”
“自然不是。”
谢昭笑了,“既然各州县百姓能替工部做工,做完领钱回乡,为何到了流民这里,便不成了?”
没有长篇大论。只一句,周衡便愣住了。连那名商人都张了张嘴,一时没能接上话。
是啊。工部什么时候规定过,只有良籍百姓才能做工?
没有,从来没有。挡在这些人面前的,不是大梁律法,也不是什么祖宗旧制。
不过是从前没人愿意替一群流民多想一步。
谢昭缓缓转过身,她的目光扫过窑场。
那些窑工身上穿着补丁叠补丁的冬衣,有人袖口被窑火燎出焦痕,有人手掌裂得渗血,可他们身后,是一排排已经通过工部验收的青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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