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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莫高窟的坠落

第一章 莫高窟的坠落 (第2/2页)

“陈院长他……“
  
  “他怎么了?“陆沉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自己都不认识自己的声音了。
  
  “坠崖。前天晚上,在莫高窟的栈道上。“
  
  世界安静了。
  
  不是那种普通的安静。是一种从内部发生的安静——好像有人突然把他的耳朵堵住了,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遥远的、模糊的嗡嗡声。
  
  他扶着门框。
  
  手指攥紧了木头。指节发白。
  
  “去世?什么意思?“
  
  “官方说是意外。悬崖边的护栏年久失修,他踩空了。但……“林晓雨咬了咬嘴唇,咬得很用力,几乎要咬出血来。“您三天前没收到他的快递吗?“
  
  陆沉愣住了。
  
  快递。
  
  他确实收到了一个快递。三天前。他当时正在修改讲义的第七章——关于粟特文字的部分——快递员按了门铃,他随口说了句“放门口吧“。然后他把包裹放在了玄关的柜子上,随手压在了几本期刊下面。
  
  他甚至没有拆开。
  
  “我没拆……“
  
  他转身走进客厅。脚步有些飘,像踩在棉花上。
  
  玄关的柜子上,那个牛皮纸信封还在。
  
  很厚。比他预想的要厚。
  
  寄件人是陈望舒。地址是敦煌莫高窟。
  
  他拿起信封。
  
  手指触到封口处的胶带时,他突然觉得这个信封重得不可思议。好像里面装的不是纸,而是铅块。或者是石头。
  
  或者是一条命。
  
  “他怎么了?“他再次问。明知故问。但他需要再听一遍。
  
  “坠崖身亡。前天晚上。“林晓雨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耳语。“现场有疑点,但我爸说上面压下来了,不让深查。“
  
  陆沉盯着手里的信封。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
  
  不是泪水。他不觉得自己有资格哭。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跟陈望舒说过一句像样的话了。上一次通电话是什么时候?他想了很久,想不起来。也许半年前。也许更久。
  
  电话里说了什么?也忘了。大概是一些客套话。身体怎么样。敦煌冷不冷。注意保暖。
  
  就是这些。
  
  他和陈望舒之间最后的话语,就是这些轻飘飘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客套。
  
  而现在,这个人死了。
  
  “你先回去吧。“他对林晓雨说。声音平稳得可怕。“这件事,我自己来查。“
  
  林晓雨点点头。她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也许是安慰的话,也许是劝他不要太难过——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她转身离开了。
  
  脚步声在楼道里渐行渐远。
  
  陆沉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
  
  他的腿突然软了。
  
  不是慢慢软下来的,是突然的,像有人在他的膝盖后面踢了一脚。他滑坐在地上,后背贴着门板,手里的信封攥在胸口。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不是那种平静的空白。是那种过载之后的空白——太多信息同时涌进来,系统崩溃了,屏幕变黑了。
  
  他不知道在地上坐了多久。也许一分钟。也许十分钟。
  
  然后他打开了信封。
  
  手在抖。很厉害。他不得不用两只手配合才能撕开封口。
  
  里面有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张纸条。普通的白纸,上面是陈望舒的字迹——他太熟悉这个字迹了。端正、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某种偏执的精确。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小沉,如果你收到这个,说明我已经出事了。不要相信任何人。“
  
  陆沉把纸条翻过来。
  
  背面是空的。
  
  他又翻过来。正面。
  
  不要相信任何人。
  
  他的喉咙发紧。吞咽了一下,疼。
  
  不要相信任何人。
  
  这句话的重量远远超过了一个死者的遗言。它是一个警告。一个来自死人的警告。
  
  陈望舒不是一个会大惊小怪的人。他是一个把一辈子都交给理性、交给证据、交给学术的人。他不会写这种话,除非他真的遇到了某种极端的情况。
  
  他遇到了。
  
  他死了。
  
  陆沉把纸条放在膝盖上,拿起了第二样东西。
  
  一张拓片。
  
  粗糙的宣纸,印着一个奇怪的符号。
  
  他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很久。
  
  他从未见过这种文字。它不像甲骨文,不像金文,不像任何一种他学过的古代文字系统。但它的线条结构又确确实实像是一种书写——有规律、有节奏、有对称性。
  
  它让他想起小时候陈望舒给他看过的一本古籍。那本记载着“天书石“传说的清末文献。
  
  他当时还是个孩子。大概七八岁。坐在陈望舒的书房里,两条腿够不到地面,晃来晃去。陈望舒把那本古籍摊在桌上,指着一段文字说:“沉儿,你看这个。“
  
  “这是什么?“
  
  “这是有人在一千多年前留下的一个秘密。但没人知道秘密是什么。“
  
  “那你想知道吗?“
  
  陈望舒笑了。那种笑很温暖,很柔软,跟他平时在学术场合的严肃完全不同。
  
  “想。“他说。“但我可能等不到了。“
  
  “那你让我帮你看。“
  
  “好。“陈望舒摸了摸他的头。“等你长大了,帮我找。“
  
  他答应了。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答应了。
  
  而那个承诺,他一直记着。
  
  陆沉把拓片放下。手在发抖。
  
  第三样东西是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串数字:
  
  39.8721°N,94.7853°E
  
  经纬度。
  
  他拿起手机,打开地图软件,输入坐标。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次才输对——第一次输错了小数点。
  
  地图上跳出一个红点。
  
  位置在——
  
  昆仑山深处。
  
  昆仑山。
  
  陆沉的手开始发抖。手机差点滑落。他用另一只手按住手机,把坐标放大。
  
  红点落在一片几乎没有任何标注的荒野上。没有道路、没有建筑、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只有等高线和山脉的阴影。
  
  他抬起头,看向墙上贴着的敦煌壁画复制品。飞天在画中翩翩起舞,菩萨低眉俯视众生。
  
  陈望舒用生命换来的,到底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陈望舒不会无缘无故地寄这些东西给他。也不会无缘无故地写下“不要相信任何人“。
  
  这个人——他的养父、他的恩师、他这辈子最亲近的人——在死前的最后时刻,想到的不是他的亲生女儿,不是他的同事和学生。
  
  他想到了陆沉。
  
  他把最后的东西留给了陆沉。
  
  陆沉的眼眶终于热了。
  
  一滴水落在手背上。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他没有擦。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也许很短。也许很长。但哭完之后,他的脑子变清楚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意识深处被激活了。一种冷静的、锋利的、类似于动物本能的警觉。
  
  陈望舒死了。但他留下了线索。
  
  而他,陆沉,是唯一一个接到这条线索的人。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陆沉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
  
  他看了看自己的样子——T恤皱巴巴的,头发乱着,脸上还有泪痕。他用手背胡乱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口。
  
  透过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四十岁左右,身材高大,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站姿很直,像是受过某种训练。不是普通人站立时的放松姿态——他的重心很低,两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自然垂在身侧,随时可以做出反应。
  
  陆沉打开了门。门链没摘。只开了一条缝。
  
  “哪位?“
  
  男人掏出一个证件,贴在猫眼上。
  
  “周恒,国安局特别调查处。“他的声音很平静。太平静了。像是在念一份早就准备好的台词。“陆副教授,我需要跟您谈谈陈望舒的事。“
  
  陆沉的心沉了下去。
  
  沉得很深。像是一块石头被扔进了一口深井里,一直在往下掉,掉不到底。
  
  国安局。
  
  陈望舒的纸条上写着:不要相信任何人。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玄关柜子上的信封。信封还在那里。纸条、拓片、坐标——都还在里面。
  
  然后他转回来,看着周恒的眼睛。
  
  “陈院长的死,官方结论是意外。“陆沉说。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声带在发紧。“您来找我做什么?“
  
  周恒的表情没有变化。像一张面具。
  
  “因为陈院长去世前,最后联系的人是您。“他说。“也因为,我们知道他给您寄了东西。“
  
  陆沉的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门框的边缘。木头上有一个突起的小钉子,刮着他的食指指尖。有一点疼。但他没有缩手。这种轻微的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什么东西?“他问。装作不知情。
  
  周恒看着他。那双眼睛很锐利。不是那种凶狠的锐利,而是一种冷静的、系统性的锐利——像是在扫描。扫描他的表情、他的肢体语言、他瞳孔的微小变化。
  
  “陆副教授,我劝您配合。这件事,比您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复杂到什么程度?“
  
  “复杂到,“周恒停顿了一下。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在斟酌措辞。“如果您不配合,可能会和陈院长一样。“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子,从门缝里插了进来,直直地扎进陆沉的胸口。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不是恐惧。不完全是。更多的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一种“原来如此“的感觉。
  
  陈望舒不是意外死的。
  
  他早就该知道的。
  
  “周先生,“陆沉缓缓开口。他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稳。“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陈老师寄给我的,只是一本他生前整理的笔记。我已经交给学校档案室了。“
  
  谎言。
  
  他一辈子很少撒谎。在学术圈里,诚实是基本的职业素养。但此刻谎言从他嘴里滑出来,流畅得让他自己都吃了一惊。
  
  周恒的眼睛眯了一下。
  
  “是吗?“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危险。“那您手上的信封,是什么?“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信封。
  
  完了。
  
  他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信封被他拿在了手上。从客厅拿过来的。他开门的时候没有放回去。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门缝里的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他脚踝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太快了。他试着深呼吸来压制,但没有用。
  
  然后,周恒笑了。
  
  那种笑让陆沉的后背发凉。不是因为恶意——至少表面上看不出恶意。而是因为那种笑太平静了。像是一个棋手看着对手走了一步错棋,知道这盘棋已经赢了。
  
  “陆副教授,您不适合撒谎。“他说。“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白色的硬卡纸,上面只有一个手机号码。没有名字,没有单位。
  
  他把名片从门缝里塞了进来。
  
  名片在地上滑了一小段,停在陆沉的脚边。
  
  “想清楚了就打这个电话。但记住——“他的声音突然变冷了。像是冬天里从窗缝里渗进来的风。“不要试图离开北京。“
  
  说完,他转身离开。
  
  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沉稳的、有节奏的。每一步都踩在相同的间隔上,像是一台精密的仪器在运转。
  
  脚步声消失了。
  
  陆沉关上门。
  
  他反锁了门。又加上了防盗链。然后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
  
  楼道里没有任何声音。
  
  他滑坐在地上。
  
  跟刚才一样的姿势——后背靠着门板,腿伸直,手垂在身侧。但这一次他的手在发抖。很厉害。像是有电流从指尖流进来,在手臂里窜动。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
  
  周恒知道信封的存在。
  
  这意味着——陈望舒寄快递的事,已经被某些人知道了。
  
  甚至——
  
  陈望舒的死,可能也不是意外。
  
  “不要相信任何人。“
  
  他看着纸条上的那行字。陈望舒的字迹。端正、有力、一笔一划。
  
  包括这个自称周恒的国安局探员吗?
  
  陆沉深吸一口气。又一口。
  
  他的胃在翻涌。刚才吃的最后一顿饭是什么时候?他想不起来了。可能是昨天中午的一碗方便面。胃里已经空了,只有一股酸水在翻来翻去。
  
  他站起来。腿有点软,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往下看。
  
  楼下,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树荫下面,光线不太好,但他还是能看到车牌号。
  
  周恒靠在车门上。
  
  正抬头看着他的窗户。
  
  四目相对。
  
  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陆沉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冰冷的、系统性的、不带任何情感的。像是在看一个已经被标记的猎物。
  
  周恒举起手机,做了一个打电话的手势。
  
  不是拨号。是示意。
  
  意思是:你知道我在哪里。你跑不掉。
  
  陆沉拉上窗帘。
  
  心脏在狂跳。咚咚咚咚。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后脑勺一阵阵地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头皮下面膨胀。
  
  他的手不抖了。
  
  不是因为不害怕了。恰恰相反——是因为害怕到了某个临界点之后,身体进入了一种自我保护模式。肾上腺素在血管里燃烧,肌肉紧绷,感官变得异常敏锐。
  
  他知道,自己已经被卷入了某种危险的游戏。
  
  而唯一的线索,就是那串指向昆仑山的坐标,和那个无人能解的符号。
  
  他必须找到答案。
  
  在周恒再次敲门前,他必须离开北京。
  
  他转身回到客厅。拿起那个信封,塞进一个不透明的文件袋里。然后把文件袋夹在一堆古籍中间——如果他真的要跑,这些东西要随身携带。
  
  他拿起手机。
  
  屏幕上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林晓雨的。
  
  还有一条短信。也是林晓雨发的。
  
  “陆老师,我刚知道一件事。陈院长的追悼会定在后天。但是——林若鸿从美国回来了。她昨天到的北京。她去了陈院长的公寓。“
  
  林若鸿。
  
  陈望舒的亲生女儿。
  
  陆沉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他和林若鸿已经很多年没联系了。自从陈望舒和妻子闹翻之后,林若鸿就去了美国。走的那天,她在机场给陆沉打了一个电话。
  
  “你跟我爸说,如果他再不来参加我妈的葬礼,我就再也不回来了。“
  
  她的声音在电话里嘶哑着。
  
  陆沉说了。但陈望舒没有来。
  
  林若鸿真的没有再回来。
  
  至少,她没有回过这个家。
  
  而现在她回来了。在陈望舒死后。
  
  陆沉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事情远比他想象的复杂。
  
  他收拾了一个背包。几件换洗衣服、充电器、护照——护照?他突然想到,他要去的地方是昆仑山。在国内。不需要护照。
  
  但他还是把护照放进了背包。
  
  直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告诉他,他可能很快就需要离开这个国家。
  
  或者更准确地说——他可能很快就不敢待在这个国家了。
  
  他把背包拉上拉链。站起来。走到门口。
  
  手放在门把手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门外会不会有人?
  
  他趴在猫眼上看了看。
  
  楼道里空荡荡的。
  
  他深吸一口气。
  
  打开了门。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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