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青阳镇 (第2/2页)
李逸尘把绢帛和玉佩收好,向王夫子道了谢,和青云子一起走出了院子。
出了青阳镇往东走三里地,果然看到了一座破败的庙宇。庙不大,孤零零地立在一片荒地上,四周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风吹过的时候草浪起伏,发出沙沙的声响。庙门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门洞,像一张没了牙的嘴。屋顶的瓦片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椽子,有几根椽子已经断了,耷拉下来,像是随时会掉下来。这样的老君庙在北方乡间很常见——太上老君被奉为道教始祖,民间尊他为"道德天尊",和元始天尊、灵宝天尊合称三清。乡野间的老君庙大多简陋,不像那些大道观有三进院落和雕梁画栋,往往只是一间屋子一尊像,但香火曾经都很旺。后来世道乱了,人们连饭都吃不饱,哪有心思烧香拜神。庙就一座接一座地荒了。
李逸尘站在庙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庙里很暗,只有几缕阳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几块光斑。正中间供奉着一尊老君像——太上老君的泥塑,比真人略大一些,手持拂尘,坐在一头青牛背上。泥塑上的彩绘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黄褐色的泥土,但老君的面容依然清晰可辨——慈眉善目,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看着什么有趣的事情。
庙里没有人。至少看起来没有人。
李逸尘走进去,目光在庙内扫了一圈。庙不大,一眼就能看完——除了那尊老君像,什么都没有。没有供桌,没有蒲团,没有香炉,甚至连墙上的壁画都剥落干净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土墙。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灰尘,踩上去能留下清晰的脚印。
但他知道这里有人。
因为地上的脚印不对。脚印从庙门口一直延伸到老君像前面,然后在像前面停住了。但只有来的脚印,没有离开的脚印。
也就是说,有人进了这座庙,然后没有出去。
李逸尘的手按在了刀柄上。他慢慢地走到老君像前面,站定。庙里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和屋顶上偶尔传来的鸟叫声。他等了几息,然后开口了:"我是来拿铁片的。"
话音刚落,一个声音从老君像的后面传了出来——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沙哑的质感,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又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我知道。"
然后一个人从老君像的背后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看不出年龄的人。说不上年轻,也说不上老。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头发乱糟糟的,像是一年四季都住在这座破庙里。但他的眼睛很亮——不是暗红袖口那种锐利的亮,而是一种沉静的、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的玉石那种亮。他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就那么站在老君像旁边,看着李逸尘。
"沈青崖让你来的?"他问。
"是。"
"玉佩带来了吗?"
李逸尘把玉佩掏出来,亮给他看。
那人看了一眼玉佩,点了点头,然后说:"好。那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回答了,铁片就是你的。"
李逸尘等着他问。
那人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他的问题很简单,简单到李逸尘完全没有想到——
"你为什么要找铁片?"
李逸尘张了张嘴,没有马上回答。
他为什么要找铁片?因为沈青崖让他找?因为铁盒里的珠子被人取走了,他想知道真相?因为一路上遇到了这么多人——老孟、柳姐、青云子、赵老铁、王夫子——每个人都在帮他,他觉得自己不能半途而废?还是因为,在内心深处,他其实想证明自己不是一个只会摆烂的普通人?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那人也不催他,就那么站在老君像旁边,安安静静地等着。庙里的光线在慢慢变暗,太阳在往西走。
最后,李逸尘说了一句话。不是他事先想好的,是话自己从嘴里跑出来的——
"因为我想知道沈青崖到底是谁。"
那人听了这个回答,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他没有说"对"或"错",也没有评价这个回答好不好。他只是转过身,走到老君像的背后,蹲下来,在青牛底座的一个不起眼的缝隙里摸了摸,掏出一个布包来——油布包裹,麻绳扎紧,和之前两个一模一样。
他把布包放在老君像的手上,说:"你的了。"
李逸尘接过布包,解开麻绳,掀开油布。里面是一块铁片——大小和前两块一样,一头是断的。他把怀里的两块掏出来,把三块拼在一起——第一块和第二块严丝合缝,第三块的断口和第二块的另一头也能拼上。三块拼起来之后,地图的轮廓已经相当清晰了:一条大河从西北向东南流淌,两侧是连绵的山脉,河的下游有一个明显的标记,像是一座城,又像是一座巨大的塔。
"你知道这张图画的是什么吗?"他问那个人。
那人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沈青崖没有告诉我。他只说,如果有人能回答那个问题,就把铁片给他。"
李逸尘把三块铁片收进怀里,向那人道了谢,转身走出老君庙。走出庙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已经不见了。老君庙里空荡荡的,只有那尊老君像坐在青牛背上,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知道什么,但什么也不说。从老君庙出来时,李逸尘在巷口被人拦住了。对方是个精瘦的汉子,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开门见山地说:"你身上有铁片?交出来,我不为难你。"李逸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手伸进怀里——但不是掏铁片,是掏出那只纸鹤。纸鹤在他手心里站了起来,抖了抖翅膀。那人脸色一变,后退了两步,转身就跑。李逸尘把纸鹤收好,摇了摇头。
李逸尘站在庙门口,把三块拼在一起的铁片又掏出来看了一遍。三块拼起来之后,整张图的轮廓已经相当清晰了——一条大河从西北向东南流淌,在河的中游分出一个支流,主流继续往东南方向走,在入海口的附近有一个标记。那个标记他越看越觉得不是一座城,而是一座塔。一座很大的塔,塔身粗壮,底部比顶部宽很多,像是那种用来镇守什么东西的镇妖塔。他在书上看到过这种塔——叫"锁龙塔"或"镇海塔",通常建在江河边上,用来镇压水患。如果铁片上画的正是一座镇水塔,那沈青崖说"这辈子见过的最重要的地方",难道是一座塔?
他把铁片收好,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秋天的傍晚来得早,再过不到一个时辰天就要黑了。
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身后的巷子里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声响——像是有人踩碎了一片瓦。他猛地回头——没有人。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卷起的落叶在地上打转。但他知道那不是风声。有人在跟着他。不是赵横——赵横走路没有这么轻。是一个他还没见过的人,正在暗处看着他收集铁片的过程。
"今晚住青阳镇。"他说。
青云子点了点头。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走回青阳镇。晚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一股稻草和泥土的气味,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李逸尘走在路上,心里一直在想老君庙里那个人的问题——"你为什么要找铁片?"
他的回答是"因为我想知道沈青崖到底是谁"。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也不太确定这个答案是不是真话。也许他想知道的不仅仅是沈青崖是谁——他想知道沈青崖为什么选中了他,为什么把这么多人的命运串在他身上,为什么在所有人都觉得他只是一个摆烂的普通人的时候,偏偏觉得他可以走完这条路。
晚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他把衣领拢了拢,加快了脚步。远处的青阳镇已经亮起了零星的灯火,在暮色中像一颗颗散落的星星。三块铁片在怀里硌着胸口,每一块都带着不同的温度和记忆——老孟的沉默、赵老铁的狠劲、老君庙里那个守庙人沉静的目光。他摸了摸胸口,三块铁片隔着衣服传来冰凉的触感,像在提醒他:路还长。
他加快了脚步,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三块铁片。就在他走过一座石桥的时候,桥下的阴影中忽然伸出一只手——快如闪电,直取他怀中的铁片。李逸尘本能地往后一闪,那只手擦着他的衣服划过,指风刮得他胸口生疼。他还没来得及看清偷袭者的脸,那人已经缩回了桥下的黑暗中,消失了。李逸尘的心跳得飞快——有人不想让他集齐铁片。
李逸尘没有追。他站在桥上,手按着胸口——铁片还在,但那只手的触感还留在他的衣服上。不是普通的小偷——那只手的速度太快了,快到他的眼睛都跟不上。如果是来杀他的,他刚才已经死了。那人不是来杀他的——是来警告他的。他环顾四周——桥下的河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光,两岸的柳树在风中摇摆,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他知道,不正常。有人在暗处盯着他,等着他集齐所有铁片的那一刻。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在跑。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至少三个人的脚步声,从桥的另一头追过来,越来越近。李逸尘一头扎进了青阳镇外的田野中,在没过膝盖的野草中拼命奔跑,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和自己剧烈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