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垂钓 (第2/2页)
沈家退下来的那位老大人,与内阁沈相是同年进士,关系微妙。
程鹤年去时,携了一份沈约旧时手书。
沈老大人把书,小心得放在一旁,没有说收,也没有说不收。
但他留程鹤年用了晚膳,席间不谈朝政,只谈太湖水利和今秋稻价。
程砚秋在一旁作陪,心里极清楚——不谈朝政,才是真正开始谈朝政。
顾家是最后一站。
顾氏这几代,仕途不算显赫,但在江南士林中声望极高,族学里培养了无数学子,各府的府学教授、书院山长,有一小半出自顾氏门墙。
顾氏家主顾衍,直言,程家这些年在扬州做的事,他并非不知,但要合作,便需程家先将自家打理清楚。
程鹤年道“程家的账目、盐引、庄园契约,全部可以交予顾家过目,以证明程家并无隐瞒。”
顾衍沉默了许久,言他并非为帮程家,而是为江南世家数百年的根基。
若今日坐视程家被连根拔起,明日天下便再无世家。
程鹤年得了这句话,便再无所求。
从顾府出来后,程鹤年没有回扬州,而是带着程砚秋,在一处不起眼的旧庄子里住了下来。
这庄子,是程家发达之前,置下的祖产,院子里有棵大槐树,树干粗得好几个人合抱不住。
程鹤年小时候,程家还未如此显赫,每年槐花开时,他母亲都会和面糊蒸槐花糕,他蹲在灶膛边添柴,被烟熏得眼泪直流。
后来程家发迹了,庄园越建越大,银钱越积越多,槐花糕却再也没有吃过。
夜深后,他独自坐在庄外的石亭里,望着月光下波光粼粼的太湖。
程砚秋从屋里拿了件厚披风出来,笨拙地披在父亲肩上,然后在旁边坐了下来,憋了许久,终于问出那个一直压在心里的话:“父亲,把所有人都拉下水,程家就有活路吗。”
程鹤年开口了,声音苍老“砚秋,你记住——早就程家没有活路了。
从陛下不收程家的家产那一刻起,程家就不存在了。
上位不要程家的家产,他要程家把所有人都搅出来,好让他赶尽杀绝。”
他停了许久,目光越过太湖上,那片被月光染成银白色的水面,落在不可触及的夜色深处。
然后他转过头,哀伤得看着程砚秋,说:“陆家、沈家、顾家,还有他们下面的江南百家,是为父的筹码,我要用他们的命,换我儿的命。”
程鹤年细细描摹着儿子的眉眼,不知不觉间,他眼角已经有了细纹。
当年拉着他的衣袖,讨要麦芽糖的孺子,如今竟已是不惑之年。
“砚秋,你是程家长子,唯一的活路,就是你什么都不知道。
为父会把程家这些年,所有的往来密信、私盐账册,拜访各家的记录,全部整理成册,呈给陛下。
这些东西是程家的罪证,也是证明你无罪的证据。”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不再像,那个在商场和官场上,杀伐决断了大半辈子的枭雄。
“你以后得自己过日子,万事要谨慎,爹帮不了你了。
你娘走得早,我答应过她要护你一辈子。
这辈子没做到的,下辈子再补。”
程砚秋的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他跪在程鹤年面前“我不走。爹,我不走。”
程鹤年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伸出手放在儿子的头顶上,许久许久没有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