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章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第2/2页)
是替他守着家,等着他,护着孩儿,独自撑起一院人间风雨的手!
苏清南垂眸望着那只孱弱冰凉的手,眼底红意悄然蔓延。
所有翻涌的千言万语,所有的山河大义,所有的身不由己,尽数归于虚无。
胸腔震颤良久,最终他只沙哑至极地挤出沉甸甸三个字:“对不起!”
七年亏欠,一生难偿,只剩这一句迟来的致歉。
白璃静静望着跪地的他,望着他两鬓霜白的发丝,望着他眼底浓得化不开的愧疚。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枯瘦的指尖微微用力,轻轻回握住他温热的掌心。
力道微弱,却无比坚定。
语声轻柔,不带半分怨怼,只剩尘埃落定的安然。
“不用说对不起,你回来了,就好!”
只要你平安归来,所有孤苦皆可忍,所有岁月皆可抵,所有遗憾皆可释然。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苏念归端着一碗温凉的清水,小心翼翼从厨房走出,原本是想端来给娘亲润喉。
可抬眼一瞬,便看见榻边单膝跪地的陌生男子。
白发布衣,身姿挺拔,眉眼深沉,静静守在娘亲榻前。
小小的孩童瞬间僵在门槛边,端着碗的小手微微收紧,怔怔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从未见过爹爹,从未听过爹爹的声音,七年人生里唯有娘亲相依为命。
可不知为何,看见眼前这人的瞬间,心底空了七年的位置,瞬间被填满。
没有陌生,没有畏惧,没有隔阂,只有无数个日夜听娘亲描摹,无数次在心底默默想象了千万遍的模样,终于在今日落了实处。
白璃看着门边怔立的孩儿,眼底漾开一抹温柔至极的笑意,轻轻抬手,柔声唤道:“念归,过来。”
孩童闻言,乖乖迈步,小心翼翼走到榻边。
白璃伸出单薄手臂,将他轻轻揽在身前,护在自己与苏清南之间,声音温柔郑重,字字清晰:“念归,这是你爹。”
七年隐秘的期盼,七年未曾言说的念想,今日终于得以成真。
苏念归仰头,一双和白璃一模一样澄澈干净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望着眼前的男子,望着他霜白的鬓角,望着他深沉的眉眼。
孩童的声音软软轻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带着七年来所有的忐忑与渴望,小声发问:“爹,你这次回来,还会走吗?”
一句话,问碎了满室晚风,问痛了七年光阴。
苏清南心口骤痛。
“不走了,再也不走了。”
白璃终是松了一口气,无力地靠入他怀抱里,感受着久违七年的安稳与暖意,眼底最后一丝紧绷的执念彻底卸下。
她气息微弱,语声轻轻软软,带着尘埃落定的释然,再无半分遗憾。
“夫君,我这辈子,没什么遗憾了。你走了七年,我等了你七年。我撑到了你回来,亲眼见到了你……足够了。”
七年孤守,熬尽残命,油尽灯枯,可她终究等到了归人,等到了圆满。
她微微侧头,看着怀中乖巧安静的孩儿,眉眼温柔:“念归长大了,懂事,听话,坚韧。性子像你,有风骨,有善心。我很安心。”
苏清南抱着阿璃的手臂微微发颤,胸腔酸涩肿胀,喉间滚烫一片。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偏偏一字也说不出口。
此刻他脑海中问了千遍,百遍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
这里的天下已经安定了,明明他只要跟白璃寿终正寝就能过了这关!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白璃缓缓抬眸,望着他霜白的眉眼,望着这盏迟来七年的团圆灯火,轻声嘱托,字字轻柔,句句妥帖:
“往后,把院里的桃树看好了。”
“来年春风起,桃花再开的时候,你带着念归,在桃树下坐一坐,看一看花。”
“就当……我也陪着你们。”
窗外夜风轻拂桃枝,簌簌声响不绝。
满树繁花随风摇曳,细碎花瓣纷纷扬扬,轻轻落在窗沿,落在青石院中,落满七年等候的岁月。
屋内孤灯摇曳,昏黄微光温柔笼罩,将她惨白憔悴的脸颊,映出一层不真实的暖色。
这是她熬尽余生,换来的片刻团圆温柔。
白璃静静望着眼前爱了一生,也等了一生的人,眼底忽然亮起最后一抹澄澈清明的光亮。
她抬起枯瘦微凉的指尖,轻轻抬手,缓缓抚上他风霜满布、染尽岁月的脸颊。
指尖轻柔,拂过他眉间褶皱,拂过他鬓边霜雪,拂过他七年沙场留下的所有沧桑。
风穿窗棂,轻动桃枝,语声轻得像晚风掠花,像浮生一梦,温柔落幕。
“夫君,你知道吗?”
“我这一生,平平淡淡,无甚波澜,唯独做得最对,最不后悔的一件事。”
“就是那年渡口初相见,脱口而出的那句——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可惜,阿璃没办法陪你……走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