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七章 阿璃……我回来! (第2/2页)
秋风掠过城楼,卷起苏清南洗得陈旧的将袍衣角。
他立于高台之上,俯瞰跪地少年,目光温和却语气笃定,字字清晰。
“天下太平了,我要回家了!”
短短时字,落定七年浮沉。
陈渡猛地抬头,少年眼底满是错愕与茫然,怔怔望着这位做了七年的孤家寡人,轻声发问:“先生家中……还有人等您?”
苏清南望着万里无云的北疆长空,目光穿透千里山河,落向遥远南城的一方小小院落。
沉寂七年的眼底,终于漾开一抹温柔绵长的暖意。
他轻轻点头,声音轻缓,却藏着七年未改的执念。
“有,等了很久了……”
七年将袍加身,半生杀伐缠身,他是千万百姓的守护神,是三军将士的定海神针,唯独不是那个守着小院、陪着妻儿的寻常夫君。
如今山河安定,后继有人,他终于可以不做天下人的英雄,只做一人的归人。
当日,苏清南脱去一身威严将袍,褪去满身荣光战甲,换回了一身最朴素的粗布麻衣。
便是七年前他从南城小院奔赴沙场时穿的那一身寻常衣衫,洗得发白,简简单单,再无半点将军气度,只剩凡尘普通人的模样。
三军将士相送十里长亭,人人俯首感念恩情,哭声遍野。
苏清南未做半句辞别,转身南下,一步踏出北疆疆土。
身后万丈功名与千秋太平,尽数抛作尘土。
他的眼里再无沙场百战,再无万里山河,只剩南边那座烟火小城,那间临街木屋,那棵年年花开的桃树。
归乡路途遥遥千里,苏清南归心似箭,日夜兼程,换马不换人。
骏马跑废一匹便徒步疾行,遇官道驿车便顺路搭乘,日夜不休,三餐草草,满心满眼只有归期二字。
沿途山河复苏,人间烟火次第归来。大道两旁荒田复耕,农人弯腰播种,炊烟袅袅升起。
村落村口稚子追逐嬉闹,老妇倚门盼归,处处皆是安稳平和的景象。
这是他七年浴血奋战换来的人间,满目温柔,不负苍生。
行至半途,路过一片广袤荒原。
草木疯长,荒草漫过旧年古道,遮蔽了当年泥泞车辙。苏清南骤然勒步驻足,目光扫过周遭沟壑丘陵,眼底泛起层层追忆。
是这里!
七年前就是这片荒原,他领着全村百余口老弱妇孺步步为营,巧设疑兵,挡尽流兵劫掠,护一村老小安然南迁。
他记得西侧每一处可以伏兵的土坡,记得每一处可以藏身的密林,记得每一道可以避险的沟壑。
更记得那夜荒原露宿,晚风萧瑟,篝火微弱,身侧女子轻轻靠在他肩头,轻声问他,往后会做一个怎样的人。
他答,是个不归家的人。
那时她小腹初隆,身形尚且纤细,一路紧紧攥着他的衣角,步步相随,沉默隐忍,不问离别,不盼荣光,只求相伴。
七年光阴倏忽而过。
他忽然心底一颤,默默在心间细数岁月。
当年那个尚未落地的孩儿,若是平安降生,如今已是七岁孩童,已然能跑能闹,能唤爹娘。
期待与愧疚瞬间席卷全身,密密麻麻的酸涩堵满胸腔。
七年了……
他缺席了孩儿落地的啼哭,缺席了孩儿学语的软糯,缺席了孩儿岁岁年年的成长,更缺席了枕边人孤苦无依的每一个日夜。
他不敢深想,不敢揣测那间小院七年的风霜煎熬?
苏清南压下满心酸涩,再度提速朝着南城方向疾驰。
又行数日,路经山间旧地。
一座半塌的山神庙静静立在山坳之间,破败依旧,历经七年风雨,墙体裂痕更深,荒藤愈发繁茂。
是当年他孤身入庙,对着残破神像问出那句两难天问的地方——
世间安有双全法,若我选了苍生,她怎么办?
七年之前道心无解,进退皆亡。
七年之后山河已定,终得归期。
苏清南缓步走到庙前,驻足而立。
残破的山神泥塑依旧半身残缺,静静伫立庙堂,看尽人间离别,守尽岁月浮沉。
唯一不同的是,庙前墙缝之中不知何时落进一粒桃核,无人栽种,无人照料,凭着一丝微薄生机破土而生。
一株细细嫩嫩的桃树苗扎根破壁,抽出新枝,缀着零星嫩叶,弱不禁风却倔强鲜活,在风里轻轻摇曳。
许是荒原风吹来的种子,许是当年谁人无意洒落,无人知晓缘由。
苏清南静静望着那株嫩桃苗,立在庙前,沉默了许久许久。
七年沙场血火,千军万马,刀山血海,他从未有过半分动容。
此刻望着这株破壁而生的新绿,眼底所有的杀伐凛冽尽数褪去,只剩无尽温柔与愧疚。
风过山庙,穿堂而过,带走七年岁月风尘。
“阿璃……我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