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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军心浮动,饿殍压阵

第三十一章 军心浮动,饿殍压阵 (第1/2页)

夜色彻底吞没荒山,残红落尽,寒雾漫过山隘。
  
  卢龙塞陷入一片死寂,是不同于厮杀喧闹的死寂,是饿到极致、疲到极致、绝望到极致的沉滞死寂。白日一轮轮试探攻防落幕,鲜卑大军收兵归营,不再主动冲杀,却将围困网罗得更紧、更密,连一丝山野漏风的空隙都不肯留下。
  
  关外连绵百里的篝火次第燃起,点点火光铺遍荒原,密密麻麻、望不到尽头。温热的营火、休整的士卒、饱饲的战马,处处透着从容蓄势的底气。
  
  与关内的破败苦寒、空腹无依,形成刺目至极的对比。
  
  关内,再无半分烟火气。
  
  彻底断粮的第二个昼夜,正式降临。
  
  昨日尚能靠着残存的清水勉强支撑,今日连腹中最后一点谷气也彻底耗散。饥饿不再是浅浅空鸣的煎熬,已然化作刺骨的虚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全身,啃噬血肉、拖垮筋骨、磨蚀心神。
  
  城头值守的士卒,站姿再也撑不起半分挺拔。
  
  往日持枪立岗,脊背笔直、目光凌厉;如今大多半靠半扶,倚着残破墙垛勉强立身。双腿发软发飘,脚下虚浮无力,头脑时不时阵阵昏沉,眼前阵阵发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掏空脏腑的疲惫。
  
  人人面色蜡黄泛青,眼窝深深凹陷,颧骨突兀凸起,唇瓣干裂脱皮,整张脸只剩疲惫与枯槁。甲衣依旧沾染着昨夜血战的干涸血痂,冰冷沉重,压在瘦弱虚乏的肩头,每一寸负重都成了煎熬。
  
  白日强忍心神、死撑值守,尚且能靠着紧绷的战意压住饥寒。
  
  待到夜深人静、战事停歇,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深入骨髓的饥饿与疲惫,瞬间彻底裹挟全身。
  
  无人喧哗、无人哭闹,可无声的煎熬,最是磨人。
  
  营房之内,满地皆是瘫坐躺卧的身影。
  
  没人有力气闲谈,没人有精力复盘战事,所有人都蜷缩在角落,闭口闭目,静静挨着无尽的空腹苦楚。腹中反复空鸣绞痛,胃袋空空如也,每一次蠕动拉扯,都带来钻心的酸涩痛感。
  
  伤病士卒更是难熬。
  
  轻伤者伤口愈合滞缓,本可日渐结痂愈合,如今营养不良、体虚气弱,创口反复渗液、红肿发炎,低烧反复缠身;重伤者躺卧榻上,无粮进补、无药根治,气息愈发微弱,原本尚有起色的伤势,因极致的匮乏再度恶化。
  
  伤营的药草早已清零,库房的粮储彻底归零。
  
  如今的卢龙塞,无医、无药、无粮、无援,只剩数百疲敝残卒,守着一座血染残关,直面数万铁骑的死困之局。
  
  人心,终究在日复一日的绝境熬磨中,悄悄松动了。
  
  最先崩动的,是底层年轻士卒与经历过叛乱的民夫。
  
  熬过血战、肃过内奸、扛过围困,他们能扛得住刀兵厮杀、扛得住寒风霜雪、扛得住昼夜值守,却扛不住无边无际、看不到尽头的空腹等死。
  
  深夜的营房角落,细碎的低语,压得极低,却字字刺骨。
  
  “已经两天没沾半点谷米了……再熬下去,不用胡人来攻,我们自己先饿没了。”
  
  “斥候走了整整十日,杳无音信,多半是半路遭遇胡骑,早就没了性命。”
  
  “没有援兵、没有粮草、没有出路,守着这座残关,到底图什么?”
  
  “死守是死,饿死也是死,横竖都是一死,这般硬撑,还有意义吗?”
  
  绝望的念头一旦生根,便会飞速蔓延。
  
  先前血战凝起的军心、肃奸立威稳住的韧劲,正在极致的饥饿面前,一点点被蚕食瓦解。
  
  不是贪生怕死,不是叛国求荣,是凡人肉身的极限,终究撑不住无尽的绝境。
  
  老兵尚能靠着多年戍边的信念、刻入骨血的守土忠义硬扛,见过太平、念过关山、懂过大义;可年轻兵卒、寻常民夫,只是乱世里的普通人,没读过忠君报国的书,没受过千锤百炼的军纪打磨,支撑他们死守的,从来都是一丝援兵将至的念想、一口尚可存续的底气。
  
  如今念想渺茫、底气耗尽,人心浮动,在所难免。
  
  暗流悄然涌动,绝望无声蔓延。
  
  城头之上,赵风彻夜未歇,依旧独自巡守。
  
  他同样两日未进粒米,同样腹中空空、体虚乏力,同样饱受饥饿绞痛的折磨。眼底红血丝密布,身形消瘦憔悴,脚步较之往日沉缓许多,可目光依旧锐利清明,脊背依旧未曾弯折半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当下的危局。
  
  敌军的围困、物资的枯竭、伤势的蔓延,这些看得见的凶险尚可把控;唯独人心的溃散,是看不见、摸不着,却能瞬间倾覆整座城关的致命危机。
  
  夜里风凉,他穿梭在各段城墙之间,看着值守士卒摇摇欲坠的姿态,听着营房深处压抑的低语,心底沉凝万分。
  
  血战可挡,饥寒难防;敌阵可破,人心难守。
  
  绝境守城,守到最后,从来不是守城墙、守隘口,而是守人心、守心气、守最后一丝不灭的信念。
  
  他没有厉声呵斥、没有严苛问责、没有强行镇压浮动的人心。
  
  人人都在熬、人人都在苦、人人都在以凡人之躯扛必死之局,心底滋生迷茫与绝望,本就是人之常情。
  
  可情理可恕,底线不可破,军心不可散,关山不可弃。
  
  高岗处,郭嘉扶着木桩勉强立身,彻夜冷风侵袭、空腹耗神、病体煎熬,让他的状态愈发糟糕。面色惨白如纸,唇色近乎灰白,咳喘愈发频繁剧烈,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撕裂般的痛感,身子摇摇欲坠,全凭一股执念硬撑。
  
  他早已看透眼下的乱象。
  
  胡人围而不攻,根本不是无力破城,是刻意耗心、刻意磨志、刻意等着关内军心自溃。
  
  强攻只能杀人,耗战方能灭心。
  
  铜面敌帅深谙守城绝境的致命弱点,知晓断粮最易乱军心、空腹最易生异念。故而白日只做试探骚扰,夜里只做静态围困,不费一兵一卒,静静坐等关内人心崩碎、不战自败。
  
  郭嘉望着沉沉夜色,声音虚弱沙哑,缓缓开口。
  
  “今夜人心浮动,比昨夜夜袭,凶险十倍。”
  
  “夜袭是外寇,刀兵相见、血火相搏,尚可凭血性抵挡;浮动是内朽,人心自溃、信念自崩,无兵可挡、无阵可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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