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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10章归途

第0210章归途 (第2/2页)

安顿下来之后,程振邦问他:“下一步怎么走?”
  
  沈砚之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一个卖香烟的小贩在路灯下吆喝,一个穿着旗袍的女人从一辆黑色轿车里下来,一个乞丐蜷缩在墙角,身上盖着一张破报纸。
  
  “先找到联络人。”沈砚之说,“孙先生说国内已经布置好了,会有人来找我们。”
  
  “什么时候?”
  
  “不知道。可能在今天,可能在明天,可能在一个月后。”沈砚之转过身,“在这之前,我们哪儿也不去,谁也不见。”
  
  他们在旅馆里等了三天。
  
  三天里,沈砚之几乎没有出过房间。他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看报纸。上海的报纸比长崎的丰富得多,有《申报》《新闻报》《时报》,还有几份英文报纸。他逐字逐句地读,从字里行间分析国内的局势。
  
  袁世凯的势力如日中天。
  
  解散国民党,解散国会,废除《临时约法》,修订总统选举法——他一步一步地将权力集中到自己手中,离那个黄澄澄的龙椅越来越近。报纸上不敢直接骂他,但字里行间的讽刺和不满,像暗流一样在字面底下涌动。
  
  日本也在步步紧逼。二十一条要求已经公开,虽然在全国人民的反对声中暂时搁置,但日本人不会善罢甘休。山东、满洲、福建——他们的胃口远不止这些。
  
  第三天晚上,有人敲门。
  
  程振邦警惕地站起来,手按在腰间。沈砚之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退到门边,然后走到门前,低声问:“谁?”
  
  门外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送夜宵的。您要的馄饨。”
  
  沈砚之皱了皱眉。他没有叫过夜宵。
  
  但那个声音说出的“馄饨”二字,用的是浙江绍兴口音。而黄兴告诉他的暗号,正是“绍兴馄饨”四个字。
  
  他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手里提着一个竹编的食盒。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睛却很亮,像是两颗被岁月打磨过的黑石子。
  
  “王先生?”老者问。
  
  沈砚之点了点头。
  
  老者提着食盒进了屋,将门关上。他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不是馄饨,而是一沓文件和***枪。
  
  “这是孙先生让我带给您的。”老者的声音压得很低,“文件是国内的军事部署图,手枪是德国造的,消音,好藏。”
  
  沈砚之拿起那把手枪,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
  
  “您怎么称呼?”
  
  “叫我老周就行。”老者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沈砚之,“这是您在南京的新身份。您现在不叫王德明了,叫周明远,是金陵女子中学的国文教员。”
  
  沈砚之接过纸条,扫了一眼上面的信息。
  
  “金陵女子中学?”他有些意外。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老周说,“那所学校的校长是美国人,袁世凯的人不敢随便进去搜。而且,学校离火车站近,方便您随时离开。”
  
  沈砚之点了点头,将纸条收好。
  
  “还有一件事。”老周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袁世凯最近在搞一个‘模范团’计划,要从全国各地选拔青年军官,亲自培养。表面上是为军队储备人才,实际上是在培植自己的私人武装力量。”
  
  “这个模范团在哪里?”
  
  “北京。但选拔工作已经下放到各省。”老周看着沈砚之,“孙先生的意思是,如果你能想办法派人混进去,对我们将来反袁会很有帮助。”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
  
  “我考虑一下。”
  
  老周站起身,提起食盒,走到门口。他拉开门之前,回头看了沈砚之一眼。
  
  “沈将军,保重。”
  
  “老周,您也是。”
  
  门关上了。走廊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程振邦从门边走过来,拿起桌上那把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夹。
  
  “模范团的事,你怎么看?”他问。
  
  沈砚之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看着夜色中的上海。远处有一栋大楼的灯还亮着,那是跑马场的方向,有钱人正在里面赌钱、喝酒、跳舞。
  
  这个国家,有人在做梦当皇帝,有人在醉生梦死,有人在街头饿死。
  
  而他要做的,是把这个国家从泥潭里拽出来。
  
  哪怕手会断,哪怕人会死。
  
  “振邦。”他终于开口。
  
  “嗯。”
  
  “你说,如果我们不做这些事,会怎样?”
  
  程振邦想了想:“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我们不做,就没人做了。”
  
  沈砚之转过身,看着他这位生死与共的兄弟。
  
  “模范团的事,我去。”沈砚之说,“但我不是去混进去,我是去从根子上挖掉它。”
  
  “怎么挖?”
  
  沈砚之走回桌边,拿起那份军事部署图,展开。
  
  “袁世凯的模范团,需要教官。”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而这些教官,大部分都是从保定陆军军官学校调过去的。保定军校的校长,是我父亲的老部下。”
  
  程振邦的眼睛亮了。
  
  “你是说——”
  
  “我去南京之前,先走一趟保定。”沈砚之将地图折好,塞进怀里,“如果能说服他,我们就能在模范团里埋下一颗钉子。这颗钉子,将来会在最关键的时候,扎进袁世凯的心脏。”
  
  程振邦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咧嘴笑了。
  
  “我就知道。”他说,“你这人,从来不会老老实实当个教书先生。”
  
  沈砚之也笑了一下,但那笑容很淡,像冬天里最后一缕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却挡不住即将到来的严寒。
  
  窗外,上海的夜渐渐深了。
  
  远处的跑马场也熄了灯,整座城市陷入一片深沉的黑暗中。
  
  但在那些黑暗的角落里,有人正在醒来。
  
  有人正在磨刀。
  
  有人在等待一个时机,将这个腐朽的旧世界,彻底砸碎。
  
  沈砚之吹灭了桌上的油灯。
  
  黑暗中,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一句话。那是父亲临刑前说的,不是对若薇说的那句,而是在刀斧手举起刀之前,父亲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微微翕动,用只有他一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的——
  
  “砚之,这天下,终究是要换的。”
  
  是的,这天下,终究是要换的。
  
  但换天下的人,必须先把命豁出去。
  
  沈砚之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明天,他要去保定。
  
  后天,他要去南京。
  
  然后,他会一步一步,走向那个他父亲用生命点燃的火种。
  
  那火种从未熄灭。
  
  它只是在等待一场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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