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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06章风雪南归路

第0206章风雪南归路 (第2/2页)

“出城时,尽量少说话。守城的士兵不敢为难英国人,但也要小心。”孟掌柜说着,又塞给沈砚之一小袋银元,“路上用。”
  
  “孟叔,这……”
  
  “拿着!”孟掌柜不由分说把银袋塞进沈砚之怀里,声音忽然有些哽咽,“砚之,此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你父亲生前常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看到中国真正强盛。现在这个担子,落在你们肩上了。”
  
  沈砚之紧紧握住孟掌柜的手:“孟叔,保重。等革命成功,我一定回来接您,去看一个崭新的中国。”
  
  “好,好……”孟掌柜抹了抹眼角,强笑道,“走吧,时候不早了。”
  
  沈砚之深深一揖,转身登上第三辆马车。
  
  车夫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话不多,见沈砚之上车,只点了点头,便扬起鞭子:“驾!”
  
  三辆马车缓缓启动,沿着护城河向东便门驶去。
  
  冬日的北京城,笼罩在铅灰色的天空下。街道两旁,商铺已经开始挂起灯笼,准备迎接小年后的第一个大集。孩子们在街上追逐嬉戏,偶尔有鞭炮声响起。这一切看起来如此平常,仿佛这国家并未处在命运的十字路口。
  
  马车来到东便门。果然如孟掌柜所说,城门加了双岗,一队士兵正在仔细盘查过往行人车辆。
  
  “停车!检查!”一个士兵拦住了车队。
  
  领头的印度巡捕上前,用英语叽里咕噜说了一通,又亮出英国公使馆的证件。那士兵显然听不懂,但看到证件上的英国国徽,态度立刻恭敬起来。
  
  “原来是英国老爷的车队,失敬失敬。”小军官跑来,陪着笑脸,“只是上峰有令,所有出城车辆都要检查,您看……”
  
  印度巡捕不耐烦地挥挥手,示意他快点。
  
  小军官挨个检查马车。前两辆装的是莫理循的行李,多是书籍、衣物和一些中国古董。到第三辆时,沈砚之主动跳下车,打开箱子:“军爷,这里头是书。”
  
  箱子里果然整齐码放着线装古籍。小军官随手翻了几本,见都是《论语》《孟子》之类的经书,便没了兴趣。
  
  “行了,过去吧。”他挥挥手。
  
  沈砚之正要上车,忽然一个声音响起:“等等!”
  
  一个穿着黑色中山装、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走了过来。沈砚之心中一凛——此人他认识,是总统府情报处的副处长,姓胡,专门负责监视革命党人。
  
  “胡处长,您怎么来了?”小军官连忙敬礼。
  
  胡处长没理他,径直走到沈砚之面前,上下打量:“你是哪儿的?”
  
  “回长官,小人是瑞蚨祥的伙计,奉命押送这批书去天津。”沈砚之低头哈腰。
  
  “瑞蚨祥的伙计?”胡处长眯起眼睛,“我怎么没见过你?”
  
  “小人是新来的,才上工三个月。”
  
  “抬起头来。”
  
  沈砚之缓缓抬头,与胡处长对视。他能感觉到,胡处长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他脸上刮过。
  
  “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沈三。”
  
  “沈三……”胡处长念着这个名字,忽然道,“把右手伸出来。”
  
  沈砚之伸出右手。胡处长一把抓住,翻过来看他的手掌——虎口、指关节都有厚厚的老茧,这是常年握枪留下的痕迹。
  
  “一个绸缎庄的伙计,手上怎么有这么多老茧?”胡处长冷笑。
  
  沈砚之心念电转,脸上却露出憨厚的笑容:“长官明鉴,小人是苦出身,从小在地主家扛活,什么粗活累活都干。这手上是老茧,是抡锄头磨出来的。”
  
  “哦?”胡处长显然不信,对那小军官道,“搜他的身。”
  
  两个士兵上前,在沈砚之身上仔细搜查。银元袋、路引、通行证都被翻了出来,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可疑之物。
  
  胡处长拿起通行证,仔细看了看,又盯着沈砚之:“你说你是瑞蚨祥的伙计,那孟掌柜的全名叫什么?多大年纪?长什么样?”
  
  “孟掌柜名讳上孟下广才,今年五十三岁,身高约五尺六寸,微胖,戴圆框眼镜,左眉梢有颗黑痣。”沈砚之对答如流。
  
  这些都是孟掌柜告诉他的,就是为了应对盘查。
  
  胡处长盯着沈砚之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看来真是我多疑了。放行吧。”
  
  “多谢长官。”沈砚之躬身,正要上车,胡处长却又道:
  
  “等等。”
  
  沈砚之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长官还有何吩咐?”
  
  胡处长走到马车旁,随手从书箱里抽出一本《孟子》,翻了几页,又放回去,淡淡道:“没什么,走吧。”
  
  沈砚之这才上车。车夫扬鞭,马车缓缓驶出城门。
  
  直到城门在视线中消失,沈砚之才暗暗松了口气。他能感觉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刚才胡处长翻书时,他看得清楚——那本书的封皮内侧,用极淡的墨水写着一行小字,是同盟会的联络密语。若是被胡处长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看来孟掌柜早有准备,那些古籍不只是伪装,更是传递情报的载体。
  
  马车沿着官道向东行驶,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沈砚之回头望去,北京城的城墙在暮色中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视野里。
  
  别了,北京。
  
  别了,这座承载了太多记忆的古城。
  
  沈砚之靠在车厢上,闭上眼睛。他知道,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前路漫漫,凶险未卜。但他必须走下去,因为这是他的选择,是无数革命志士的选择。
  
  马车在暮色中疾驰,车轱辘压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远处,通州码头的灯火,在冬夜的寒风中明灭不定。
  
  而此时的保定,程振邦正面临着一场生死抉择。
  
  新军第六师师部里,程振邦看着桌上那份盖着总统府大印的委任状,脸色阴沉。
  
  委任状任命他为“直隶剿匪司令”,统辖保定、天津驻军,限期一个月内“剿灭辖境内所有乱党武装”。
  
  而委任状旁,放着一封家书,是他妻子从天津英租界寄来的。信中说,前几日有“总统府特使”来访,送来厚礼,并“邀请”他们全家进京“做客”,被母亲以身体不适婉拒。但特使留下话:程师长是国之栋梁,袁大总统十分器重,盼他能“深明大义”。
  
  这哪里是邀请,分明是挟持。
  
  “师座,不能答应啊!”副官李桐急道,“什么‘剿匪’,分明是要咱们去打革命同志!袁大头这是要让咱们自相残杀!”
  
  “我知道。”程振邦的声音沙哑。
  
  “那您还犹豫什么?咱们第六师一万多弟兄,跟着您从武昌打到山海关,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建立一个民主共和的新中国吗?现在袁世凯要当皇帝,咱们难道还要助纣为虐?”
  
  程振邦没有回答,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军营。夜色中,营房里透出点点灯火,那是他的兵,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一万多条人命,一万多个家庭。
  
  还有天津的老母、妻儿。
  
  “师座,沈师长那边有消息吗?”李桐问。
  
  程振邦摇摇头:“最后一次联系是三天前,他说要去见杨士琦,之后就没了音讯。恐怕……凶多吉少。”
  
  李桐脸色一白:“那咱们怎么办?是打还是走?”
  
  打,就是以一万对十万,必败无疑。
  
  走,又能走到哪里去?天下虽大,何处是革命军的容身之地?
  
  程振邦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武昌起义时的烽火,山海关上的誓言,与沈砚之并肩作战的日日夜夜……
  
  还有父亲临死前的嘱托:“振邦,咱们程家世代忠良,你要记住,忠的不是哪朝哪代的皇帝,忠的是这天下百姓。”
  
  “师座!”一个传令兵匆匆跑进来,“紧急军情!北洋军第三师先头部队已到达涿州,距保定不足百里!曹锟派人传话,说……说让师座明日午时前,到涿州赴宴,共商‘剿匪大计’。若是不去,就……就以违抗军令论处!”
  
  该来的,终于来了。
  
  程振邦转过身,眼中已没有犹豫,只有决绝。
  
  “李桐。”
  
  “在!”
  
  “传我命令:全军集合,准备开拔。”
  
  “开拔?师座,咱们去哪儿?”
  
  程振邦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点在一个地方:“去这儿。”
  
  李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浑身一震:“师座,您这是……”
  
  “袁世凯要剿匪,咱们就让他剿。”程振邦的声音冷得像冰,“传令下去,全师轻装简从,只带三日口粮。今夜子时,开拔!”
  
  “是!”
  
  夜色深沉,保定城外,新军第六师一万二千将士整齐列队。没有火把,没有喧哗,只有寒风呼啸。
  
  程振邦骑在马上,看着这些跟随他多年的弟兄,朗声道:
  
  “弟兄们!袁世凯背叛民国,倒行逆施,现在又要咱们去打自己的同志!你们说,这仗,咱们打不打?”
  
  “不打!”万人齐呼,声震夜空。
  
  “好!”程振邦拔剑出鞘,剑指南方,“那咱们就去南方,去找孙先生,去找真正的革命军!此去山高水长,生死未卜。有不愿去的,现在可以出列,我程振邦绝不为难!”
  
  无人出列。
  
  一万二千人,一万二千双眼睛,在夜色中闪闪发光。
  
  程振邦眼眶一热,挥剑向前:“出发!”
  
  大军开拔,如一条沉默的长龙,没入南方的夜色中。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时刻,沈砚之乘坐的英国货轮“海燕号”,正驶出天津港,开往茫茫大海。
  
  船头,沈砚之迎着凛冽的海风,望向南方。
  
  那里,是上海,是南京,是革命的火焰尚未熄灭的地方。
  
  那里,有同志,有希望,有他要走的路。
  
  海天之间,一轮残月如钩,冷冷地照着这多难的土地。
  
  海风呼啸,带着咸腥的气息,也带着远方的呼唤。
  
  (第二〇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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