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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34章拙政园会

第0134章拙政园会 (第2/2页)

“所以,”沈砚之顺着他的话,“所以更要有人握着枪杆子,保着这些心血。盛公,晚辈今日来,不是为我自己,是为这三千弟兄,也是为江南这份安宁。弟兄们在,南京稳;南京稳,江南安;江南安,实业才能兴。这个道理,盛公比晚辈明白。”
  
  盛宣怀不语,端起茶盏,慢慢品着。茶烟袅袅,模糊了他的面容。
  
  “你要多少?”他突然问。
  
  “每月饷银两万,粮秣另计。若能支撑半年,晚辈便能周旋转圜,保住这支队伍。”
  
  “两万,半年,就是十二万。”盛宣怀放下茶盏,“沈协统,你知道十二万能办多少事吗?能建一所学堂,能开一家工厂,能修十里铁路。”
  
  “晚辈知道。”沈砚之站起身,再次深施一礼,“可晚辈更知道,若这三千人散了,为匪为盗,祸乱地方,损失的又何止十二万?盛公一生心血皆在江南,江南乱,则心血毁。孰轻孰重,盛公明鉴。”
  
  盛宣怀站起身来,走到亭边,望着池中游鱼。春水碧绿,几尾红鲤悠然自得。
  
  “我年轻时,跟李中堂办洋务,常有人说,这是‘以夷变夏’,是‘数典忘祖’。”他缓缓道,“我不理会,只管做。因为我知道,中国要强,非学西洋不可。后来办成了几件事,又有人说,我盛宣怀是‘千古罪人’,是‘卖国贼’。我也不理会,因为我知道,我问心无愧。”
  
  他转过身,看着沈砚之:“今日你来找我,我也知道,外面会有人说,盛宣怀老了,糊涂了,竟资助革命党。但我还是要问你一句:沈砚之,你握着这支兵,要做什么?”
  
  沈砚之挺直腰背,一字一句道:“一保地方安宁,二护实业民生,三待国家有难,挺身而出。”
  
  “若袁世凯要剿你呢?”
  
  “他要剿,我便战。战不过,便走。但枪,绝不缴。”
  
  “若革命党要你用这兵去争权夺利呢?”
  
  “晚辈从军,不为权,不为利,为的是当年在山海关立下的誓: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建立民国,平均地权。这誓,晚辈一日不敢忘。”
  
  盛宣怀盯着他,目光如炬,似要看到他心里去。
  
  许久,他点点头:“好。十二万,我出。”
  
  程德全长舒一口气,程子云更是激动得脸发红。
  
  “但有两个条件。”盛宣怀道。
  
  “盛公请讲。”
  
  “第一,钱不出自我手。我在苏州有几个学生,如今在商会、银行任职。我让他们以‘实业救国基金’的名义募捐,你派人来对接,账目要清,收据要全。对外,只说江南商界资助国防,与你沈砚之无关。”
  
  “晚辈明白。”
  
  “第二,”盛宣怀走回石桌边,拿起那本《盛世危言》,“这书,你拿回去好好读。郑观应说,‘兵战不如商战,商战不如学战’。你如今是兵,但要知道,真正的强国,靠的不是兵,是商,是学。这十二万,我当你借的。三年后,连本带利还我,我不要你还钱,要你还我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若你有朝一日主政一方,”盛宣怀看着他,目光深沉,“要在你的治下,建三所实业学堂:一所教机械,一所教纺织,一所教矿业。这是我未竟之愿,你替我完成。”
  
  沈砚之肃然,整理衣冠,对着盛宣怀,深深三揖。
  
  “晚辈沈砚之,在此立誓:他日若遂凌云志,必在江南建三所学堂,机械、纺织、矿业,一所不少。若违此誓,天厌之,地弃之。”
  
  盛宣怀笑了,这是今日他第一次真正笑起来。笑容里有欣慰,有期待,也有几分苍凉。
  
  “坐,喝茶。”他亲自给沈砚之斟了茶,“茶凉了,我让人换一壶。”
  
  “不必,这茶正好。”沈砚之举杯,“晚辈以茶代酒,敬盛公。”
  
  “敬什么?”
  
  “敬开路的人。”
  
  两人对饮。茶是凉的,心是热的。
  
  离开拙政园时,已近正午。阳光驱散了晨雾,园中花木葱茏,春意盎然。
  
  程德全感慨道:“我认识盛公三十年,从未见他如此痛快答应一件事。世侄,你有大造化。”
  
  沈砚之回头,看了一眼掩映在花木深处的“与谁同坐轩”,轻声道:“不是我有造化,是盛公心里,那团火还没灭。”
  
  三人出园,上轿的上轿,骑马的骑马。程子云跟在轿旁,忍不住问:“沈将军,您真要在江南办学堂?”
  
  “要办。”沈砚之撩开轿帘,“不但要办,还要办好。等将来天下太平了,我还要办更多学堂,让穷人的孩子也能读书,学手艺,学本事。”
  
  “那得多少钱啊。”
  
  “钱是人挣的。”沈砚之望向街市,那里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你看这苏州城,这么多人,这么多店铺,这么多工厂。只要世道太平,人心齐,什么办不成?”
  
  程子云重重点头,眼里有光。
  
  回到程府,沈砚之立刻修书两封。一封给南京的程振邦,告知筹饷有望,让他稳住军心。另一封给北京的黄兴,请他周旋裁军事宜,争取时间。
  
  信写完,他走到窗前。窗外一树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风中轻颤。
  
  他想起了山海关。这个时节,关外的雪该化了,草该绿了。那些死去的弟兄,就埋在关城下的山坡上,面朝南方,守着他们用命换来的“民国”。
  
  “弟兄们,”他轻声说,“再等等。等饷到了,等兵练好了,等咱们有力量了……”
  
  他没说下去。
  
  等有力量了,要做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支兵不能散。枪不能缴。路,还要走下去。
  
  窗外忽然传来歌声,是隔壁学堂的孩子在唱新编的国歌:
  
  “亚东开化中华早,揖美追欧,旧邦新造……”
  
  童声稚嫩,却清越嘹亮,穿透春光,传得很远,很远。
  
  沈砚之听着,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
  
  他想起盛宣怀临别时的话:“沈协统,我老了,看不到中国强盛那天了。但你年轻,你看得到。替我多看几眼。”
  
  他会看的。
  
  不但要看,还要去做。
  
  就像父亲当年,就像盛宣怀当年,就像无数在这条路上跌倒又爬起来的人。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求索什么?
  
  求一个太平世道,求一个富强中国,求一个能让孩子们安心唱歌的明天。
  
  窗外,歌声还在继续:
  
  “飘扬五色旗,国荣光,锦绣河山普照……”
  
  沈砚之轻轻和着:
  
  “我同胞,鼓舞文明,世界和平永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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