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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04章关城血,山海关

第0104章关城血,山海关 (第1/2页)

宣统三年十一月初九,山海关。
  
  天还没亮,沈砚之就醒了。
  
  不是被冻醒的。营房里烧着炕,暖得很。他是被那种熟悉的感觉弄醒的——那种大战之前的预感,像一根细针,扎在后脊梁骨上,让他整个人都绷着。
  
  他披上衣服,走出营房。
  
  外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关城的夜,和关外的夜不一样。关外的夜是旷野的夜,风声大,空旷,让人觉得自己渺小;关城的夜是城墙的夜,四面都是高墙,压着,憋着,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沿着城墙根走,脚下的积雪咯吱咯吱响。
  
  走到城门楼底下,他停住脚步,抬头看。
  
  城楼上挂着灯笼,昏黄的光晕里,能看见哨兵的身影。那是他安排的人,都是乡勇里的老兄弟,信得过。但信得过归信得过,他还是不放心。大战在即,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岔子。
  
  “沈大哥?”
  
  身后传来声音。沈砚之回头,看见程振邦披着大氅走过来,脚下也咯吱咯吱响。
  
  “你也睡不着?”程振邦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抬头看城楼。
  
  “嗯。”
  
  “我也是。”程振邦呼出一口白气,“后天就开打了,心里没底。”
  
  沈砚之没说话。他知道程振邦不是胆小的人,能让他说“没底”,说明情况真的不乐观。
  
  情报昨天下午送到的。清廷调集了两万兵马,从关外压过来。领兵的是北洋宿将姜桂题,六十多岁的老将,打了一辈子仗,手底下那帮人都是跟着他从淮军时期滚过来的老兵油子。
  
  两万对八千。沈砚之手里能打的,满打满算八千出头。
  
  “咱们守得住吗?”程振邦问。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说:“守不住也得守。”
  
  “为什么?”
  
  “因为南方。”沈砚之转头看着他,“孙先生他们在南京和谈,需要时间。咱们多守一天,他们多一天筹码。咱们要是败得太快,清廷就腾出手去对付南方了。”
  
  程振邦点点头,没再问。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着城楼上那盏晃晃悠悠的灯笼。
  
  风刮过来,把程振邦的大氅吹得猎猎作响。沈砚之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
  
  “打仗,打的不光是兵,是人心。人心要是散了,再多兵也没用。”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黑黢黢的营房。
  
  那里睡着三千乡勇,五千新军。他们有的是土生土长的山海关人,有的是跟着程振邦从辽西一路杀过来的。他们信自己,信程振邦,信那个从武昌传过来的、他们其实也不太明白的“革命”。
  
  不能让这些人散了。
  
  “程兄,”他忽然说,“明天,你把队伍集合起来,我要说几句话。”
  
  程振邦愣了一下:“说什么?”
  
  “说为什么要打。”
  
  十一月初十,清晨。
  
  校场上站满了人。
  
  八千多人,黑压压一片。雪已经扫干净了,但地上还是湿漉漉的,站着站着,脚底就发凉。但没有一个人动,所有人都在看着前面那个台子。
  
  台子上站着沈砚之。
  
  他没穿军装,穿着那件从老家带出来的旧棉袍。那件棉袍他穿了三年,袖口磨得发白,肘部打着补丁。站在那帮穿着新军装的军官旁边,显得格格不入。
  
  但他不在乎。
  
  他往前走了一步,开口说话。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
  
  “兄弟们,我叫沈砚之。山海关本地人。三年前,我在关外扛木头,修铁路。三年后,我站在这里,带着你们,准备打仗。”
  
  底下有人轻轻笑了。
  
  沈砚之没笑。他继续说。
  
  “有人问我,为什么要打?咱们占着山海关,好好的,不打不行吗?清廷派人和谈,给钱给官,不打不行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脸。
  
  “我告诉你们,不行。”
  
  “为什么不行?因为咱们不是为自己打的。是为山海关打的,为辽西打的,为整个北方打的,为南方那些正在和谈的兄弟打的。”
  
  “清廷派了两万人来。两万人,是咱们的两倍还多。他们想把山海关拿回去,想把咱们这颗钉子拔掉。他们以为,拔掉这颗钉子,北方就还是他们的天下。”
  
  “他们错了。”
  
  沈砚之的声音忽然提高。
  
  “他们不知道,山海关是什么地方。山海关是天下第一关。从秦始皇修长城那天起,这座关城就站在这里,挡过匈奴,挡过突厥,挡过契丹,挡过女真。一千多年了,这座关城从来没有被从关外攻破过。”
  
  “为什么?因为站在关城上的,不是兵,是咱们中国人。中国人守自己的关,就没有守不住的。”
  
  台下有人开始喊起来。
  
  沈砚之抬起手,压了压。
  
  “后天,他们要来了。两万人,有枪有炮。咱们只有八千,枪不如他们好,炮不如他们多。但我告诉你们,咱们有一样东西他们没有。”
  
  “什么东西?”
  
  “这座关城。”
  
  他指着身后的城墙,指着那巍峨的城楼,指着那蜿蜒伸向远方的长城。
  
  “这城墙,是咱们的祖宗修的。这关城,是咱们的祖宗守的。咱们站在这城墙上,脚下踩着的,是祖宗留下的砖。手里握着的,是祖宗传下来的刀。咱们要是退了,咱们的子孙后代,就再也没脸站在这儿了。”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震天的吼声。
  
  沈砚之没有再说话。他走下台,穿过人群,走到城门口。
  
  程振邦跟上来,看着他。
  
  “沈兄,你说得真好。”
  
  沈砚之摇摇头。
  
  “不是我说得好。是他们本来就想打。”
  
  他抬头看着城墙,看着那些站得笔直的哨兵。
  
  “他们缺的,不是理由。是一个领头的人。”
  
  十一月十一,夜里。
  
  探马报回来,清军前锋已经到三十里外。
  
  沈砚之站在城楼上,看着关外的方向。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边有两万人,正举着火把,扛着枪炮,往这边赶。
  
  程振邦在旁边,把望远镜递给沈砚之。
  
  沈砚之接过来,看了一眼,又放下。黑灯瞎火的,什么都看不见。
  
  “明天一早,他们就到了。”程振邦说。
  
  “嗯。”
  
  “布置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沈砚之转身,指着城楼下面,“东西两面的炮位,各放了三门。城门口堆了沙袋,防止他们撞门。城墙上每隔十步一桶水,防止火攻。还有——”
  
  程振邦打断他:“这些我都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些。”
  
  “那你问什么?”
  
  程振邦沉默了一会儿,说:“我问你,万一守不住,怎么办?”
  
  沈砚之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关外的方向,看了很久。
  
  “守不住,也得守到最后一个人。”
  
  “然后呢?”
  
  “然后,让活着的人,记住今天。”
  
  程振邦没有再问。
  
  十一月十二,辰时。
  
  清军到了。
  
  两万人,排成黑压压的阵列,从关外压过来。旌旗蔽日,马蹄声震天。走在最前面的是骑兵,后面是步兵,再后面是炮队。那些炮,用骡马拉着的,一门一门,黑洞洞的炮口对着山海关。
  
  沈砚之站在城楼上,看着那支军队,手心全是汗。
  
  他打过仗,但没打过这么大的仗。以前都是几百人对几百人,最多上千人。现在是八千对两万,是守城对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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