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城西算命的 (第1/2页)
第二天一早,陈渡没有去学校。
他跟班主任请了假,说发烧。班主任没多问,陈渡这种人请假,老师一般不会多问。不是信任,是不在意。
他背着书包出了殡仪馆,坐上了去城西的公交车。城西是老城区的最西边,比纸扎铺那条街还要偏,再往外走就是城乡结合部。路两边都是自建的二层小楼,墙面上贴着褪色的瓷砖,卷帘门上喷着“收旧家电”的电话号码。
谢小禾昨晚告诉他一个地址。不是直接说的——她在值班室窗户外的槐树底下站了很久,等陈渡拉开窗帘,她伸手指了指城西的方向,然后用手指在窗户玻璃上写了个门牌号。水渍凝成的数字在玻璃上挂了一夜,早上还没干透。
祥云巷117号。
陈渡找到这条巷子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巷子很窄,两边都是老房子,墙根长着青苔,地上铺的水泥砖碎了好几块。117号是个小门脸,门头上一块木匾,漆都掉光了,隐约能看出“白氏命馆”四个字。
算命馆。
门虚掩着,陈渡推门进去。
屋里不大,陈设简单得有些寒碜。一张老式木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幅泛黄的八卦图,边角被烟熏得发黑。桌上摆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茶水已经凉透了,缸沿上搁着半截烟灰。屋里没人。陈渡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里屋的帘子掀开了。
出来的是个女人。
三十岁出头,穿着一件素色的对襟衫,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素净得有些冷淡。她看见陈渡,没有那种做生意的人惯常的热情招呼,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坐到桌子后面,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凉茶。
“算卦还是看相。”
陈渡说:“找人。”
“找谁。”
“这里是不是有个姓白的人。”
女人放下搪瓷缸子,看着他的脸,目光在他眉心和鼻梁之间停了一下。那个眼神不是算命先生那种故弄玄虚的打量,而是更直接的——像是认出了什么。
“姓白的不在。”她说,“我是他女儿,白露。你有什么事跟我说一样。”
陈渡没有马上回答。他在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下来,书包放在膝盖上,看着白露的眼睛。“谢小禾让我来的。”
白露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手指在搪瓷缸子的边缘停了一下。“谢小禾——那个穿红棉袄的姑娘?”
“是。”
“她还飘着?”白露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问一个住得比较远的老邻居最近怎么样了。
陈渡点头。白露把搪瓷缸子推到一边,往椅背上靠了靠,重新打量了他一遍。这次的打量比刚才更仔细,从头到脚,最后落在他右手的裤兜上。
“你兜里那根钉子,拿出来给我看看。”
陈渡没有动。
白露也不催,只是淡淡地补了一句:“那个钉子,是我爹的。”
陈渡沉默了几秒,把手伸进裤兜,掏出那根铜钉,放在桌上。白露没有伸手去拿。她只是低头看着那根钉子,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还是那么素净,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悲伤,是那种隔了很久之后再看见旧物的恍惚。
“你姓陈。”她抬起头。
“陈渡。”
“陈鹤年的儿子。”
“是。”
白露点了点头,把目光从钉子上移开,看向窗外。窗外是祥云巷狭窄的天空,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衣服,在风里慢慢地晃。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转回头来。
“我爹叫白景山,跟你爹陈鹤年是拜把兄弟。不是曹安那种后来反目的兄弟,是真的一起扛过事的兄弟。当年他们三个人——你爹,我爹,你养父老陈头——一起下过那扇门。”
陈渡的身子微微前倾:“你爹进去过?”
“进去过。活着出来了。”白露的语气还是很淡,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出来之后他把这间命馆关了三年,天天画符,烧了一屋子纸。后来他把这根钉子给了你养父,说陈家比我更用得着。再后来他就走了。”
“走了?”
“三年前肺癌。”白露说得很快,像是这件事已经不需要任何修饰,“临走前跟我说,要是哪天有个姓陈的小子上门,就把那口箱子给他。”
她站起身,走进里屋。
陈渡听见她在里面翻东西的声音,箱子开合的声音,然后帘子掀开,白露拖着一口木头箱子走出来。箱子不大,比鞋盒稍微大一点,老式的樟木箱,边角包着铜皮,锁已经锈得不成样子。
她把箱子放在桌上。
“给你的。我爹留了话,说你不用开锁,用那根钉子就能打开。”
陈渡站起来,拿起铜钉,用钉尖挑进锁孔里。轻轻一转,咔哒一声,锁开了。箱盖掀开,里面的东西不多。一个巴掌大的铜铃,铃身上刻着符纹。一叠黄纸,最上头那张画了半道符,剩下的都是空白。还有一张黑白照片,边角已经卷了,照片上是三个年轻人蹲在一条河边,中间那个长得和陈渡有七分像,笑得很憨。左边是个瘦高个,穿着白背心,胳膊上搭着条毛巾。右边是老陈头,年轻时候的老陈头,脸还没那么多褶子。
陈渡看着这张照片,没有说话。
白露看着他的侧脸,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陈渡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钢笔写的,字迹已经有些褪色了,但还能认出来——“河底那扇门,进去容易出来难。我们进去三个,出来三个,但出来的都不全了。”
不全了。
陈渡把照片放进箱子里,拿起那个铜铃。铃声很闷,摇了摇,不响。白露说:“那是镇魂铃。跟你的钉子是配着用的。钉子镇单个,铃铛镇一片。但这铃铛被用过一次,已经哑了。”
“怎么用。”
“我不知道。我爹没教过我。”白露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我只是个看铺子的。你爹那辈的事,我知道的不比你多。”她放下缸子,看着陈渡,“但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陈渡看着她。
“你养父老陈头死之前,来这儿找过我爹。那时候我爹已经病得很重了,两个人关在屋里说了很久的话。老陈头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我爹躺床上咳了一夜。后来老陈头再也没来过。没过多久我爹就走了。老陈头也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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