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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高考

第19章 高考 (第2/2页)

晚上,林远把理综的错题本翻了一遍。不是做题,只是看——看物理实验题容易漏写的前提条件,看化学有机推断容易搞混的官能团异构,看生物遗传系谱图每次都要注意的分母修正。他看到顾安然帮他整理的那本化学笔记,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画着一颗五角星,旁边写着两个字:“过关。”他把这两个字看了几秒,然后合上错题本,关了台灯。黑暗里,他听到隔壁房间父亲均匀的鼾声和母亲轻轻翻身的声音。窗外有风吹过梧桐树叶,沙沙的声音和九个月前开学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六月八日,高考第二天。
  
  理综是最后一科。林远走进考场的时候感觉到一种不真实的平静。阳光和昨天一样亮,电扇和昨天一样嗡嗡响,监考老师的脚步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坐在座位上,把准考证、身份证和文具整齐地摆在桌角——和昨天完全一样的位置,连三支笔的排列顺序都没变。这是他刻意养成的习惯:考试的每一个细节都固定下来,不让任何变量影响状态。
  
  试卷发下来。他先翻到物理部分,扫了一眼最后一道压轴题——电磁感应和力学的综合。熟悉的题型,熟悉的套路。他在草稿纸上用周国良教的分步拆解法花了三分钟拆解结构:先画受力分析图,再列法拉第电磁感应定律和牛顿第二定律的联立方程,最后用楞次定律判断感应电流方向。写到误差分析的时候,他停了一秒,想起苏晚晴帮他整理的实验笔记——最后一页那行小字:“林远容易漏的是实验原理的表述。”他没有漏。在“忽略电流表内阻”这个前提条件下面,他补了一行:若考虑电流表内阻,则电动势测量值偏小,内阻测量值偏大。
  
  化学部分。有机推断的合成路线他选了最优方案——比稳妥方案少两步,容错率低但效率高。他在草稿纸上验算了一遍中间体结构,确认官能团的位置没有异构的可能,然后工工整整地誊在答题卡上。选择题最后一道考的是电解质溶液中的离子浓度关系,四个选项看着都差不多,他用电荷守恒和物料守恒两个方程各推了一遍,确认只有C同时满足两个守恒。做完之后他在这道题旁边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勾。
  
  生物部分。最后一道大题是遗传系谱图,考的是伴X隐性遗传的概率计算。他画了三遍遗传图谱——第一遍标注基因型,第二遍推导概率,第三遍验算。看到“伴X隐性遗传”这个判断的时候,他在心里停了一下。省诊那次,他因为隐性纯合子的分母修正被扣了两分。这一次,他把分母修正的条件单独列了一行,用括号括起来,在旁边标注了“含携带者概率”。写完“综上所述,该遗传病为伴X隐性遗传”之后,他把这道题的答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他放下笔。
  
  距离交卷还有一段时间。他把整张理综卷子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不是检查对错,是检查有没有漏涂答题卡、有没有写错题号、有没有在紧张中犯任何低级的格式错误。物理实验题的前提条件写了,化学有机的官能团验算了,生物遗传的分母修正标了。每一项都确认无误。然后他把笔放在桌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树叶在风里轻轻摇晃,阳光把走廊的栏杆投下斜斜的影子,落在教室后面的地板上。教室里很安静,只有头顶风扇嗡嗡转动的声音和纸张翻动的细响。
  
  这一刻他等了很久。不是等交卷——是等这个终于可以对自己说“你做到了”的时刻。前世三十三岁的出租屋里,他曾经想过,如果人生能重来一次,他会怎样过。现在他知道了。他会把每一个点都连成线,把每一条线都铺成面,把每一个遗憾都补回来。不是为了向谁证明什么,只是为了告诉自己——你不是做不到,你只是没有从头来过。
  
  交卷铃响了。监考老师从后排开始收卷,一沓一沓地往前传。林远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树叶还是绿的,和去年九月一模一样。但看树的人不一样了。
  
  收完卷子,监考老师宣布考试结束。教室里静了一瞬,然后像一个被拧开的水龙头——有人长出一口气,有人跟旁边的同学说“终于完了”,有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林远站起来,把笔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收好——准考证、身份证、三支笔、铅笔、橡皮。他把那三支笔放进笔袋的时候,手指在笔杆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三支笔,陪了他九个月,从去年九月第一次月考的草稿纸,到今天理综的答题卡。他没有扔,把它们整整齐齐地放回笔袋里。
  
  走出考场的时候,走廊里已经乱哄哄的。有人在跟同学对答案,有人的家长已经挤到了教学楼门口,有人正对着窗户外面喊“解放了”。赵凯从人群里挤过来,手里攥着他那本翻烂了的物理笔记本,封面的透明胶已经快把整个本子裹成一层壳。他跑到林远面前,把那本笔记本往上一举——“物理最后那道大题!楞次定律判断方向!我判断对了!我用右手比划了半天,监考老师还看了我一眼,以为我在做什么手势。”他说这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往外蹦,声音大得整条走廊都能听见。
  
  林小鹿从后面追上来。那根粉红色皮筋已经被她拆下来套在手腕上了,头发散在肩膀上,被走廊里的风吹得有点乱。她的眼睛有点红,但嘴角是咧开的——“我不管考多少分,反正我把会做的全做了。理综最后那道遗传题,我画了三遍图,验算了两遍。以前我看到遗传题就想跳过,今天我居然做完了。我自己都不敢信。”
  
  孙磊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书包,站在他们旁边。他把书包放在地上,抬头看了一眼教学楼,然后说了一句刘建国说了一整年的话——“正常发挥就好。”赵凯在旁边补了一句:“你说的是刘建国还是你自己。”孙磊想了想,说:“都是。”
  
  苏晚晴从考场里走出来。她的头发已经快到肩膀了,被风吹起来的时候比以前更散。她没有对答案,没有说考得怎么样,只是走到林远面前,把准考证放进口袋里,然后伸出右手。不是击掌,不是递纸条。是握手——正式的、认真的、一个成年人向另一个成年人伸出手的姿势。林远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心是热的,手指很有力,和半年前在天台上握栏杆的姿势完全不同。那时候她握栏杆是因为紧张,现在她握手是因为笃定。
  
  “九月见。”她说。
  
  “京城。”
  
  她松开手,转身走了。她的背挺得很直,步伐不快不慢,马尾在走廊尽头的光影里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她没有回头。
  
  林远穿过人群,走出教学楼。操场上已经聚了不少人——有人在拍照,有人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抛向空中,有人抱着朋友哭,有人正拿着手机对着自己拍,嘴里喊着“我考完了”。阳光把整个操场晒得发亮,跑道上的白色分界线在强烈的光线下几乎看不清了。
  
  他走到操场边那棵法桐树下,站了一会儿。树下还是老样子,几片枯叶堆在树根周围,长椅上多了一层灰。他想起九个月前,开学第一天,他站在这棵树下,看到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蹲在跑道尽头翻一本看不进去的书。他随口说了一句“太阳挺晒的,那边有树荫”。那时候他不知道这句话会被记住那么久。现在他知道了。这棵树见证了很多事——他的第一个早自习、第一次月考成绩单、第一次在天台上和苏晚晴说话、第一次在操场上接过顾安然塞来的笔记本。每一件事都刻在树皮上,被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
  
  顾安然站在校门外的公交站台上。她还是一个人,怀里还是抱着那本磨白了边角的笔记本,暮色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瘦小的身影拉成一道长长的影子。她看到林远,点了点头。林远也点了点头。这个点头和半年前在食堂里那个拘谨的、小小的点头已经完全不同了。现在她的肩膀是松的,脖子是直的,下巴微微抬起来,看人的时候眼睛不会再往地上看了。公交车驶过来,引擎声盖过了一切。车门打开。她上了车。
  
  林远转过身,往家的方向走。走出两步,他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赵凯的大嗓门——“林远!等一下!”赵凯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举着一样东西——一张被揉得有点皱的物理卷子,上面用红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奖杯,旁边写着两个大字:“物理”。
  
  “这张卷子,我留着也没用。给你。”赵凯把卷子往林远手里一塞,“上面那个奖杯是我自己画的。丑是丑了点,但这是我第一次物理及格的证据。你帮我收着。等你以后当了大人物,拿出来说——这是我兄弟当年物理及格的证明。”他咧嘴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跑了。
  
  林远把那张卷子折好,放进口袋里。
  
  校门外,母亲站在花坛旁边。她今天特意请了半天假,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也比平时梳得整齐。看到林远走过来,她把手里的塑料袋举起来晃了晃,然后马上放下来,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她大概已经站了很久了。
  
  “渴了吧。”她把塑料袋递过来,里面是一瓶矿泉水,还有两个橘子,“橘子甜,我尝了一个。”橘子是温的,被她攥了很久。林远剥开一个,掰了一半递给她。她没有接,说“我不渴”。他还是把那半个放在她手里。她接过去,没有吃,只是拿在手里,用一种不太熟练的、不知道该怎么表达高兴的姿态站在那里。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照着她额头上的汗珠和鬓角的白发。
  
  “妈,回家吧。”
  
  母亲把橘子攥在手心里,点了点头。
  
  晚上,林远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墙上的思维导图还在,密密麻麻的箭头和批注覆盖了整面墙。倒计时表上最后一格已经划掉了,红色的粉笔印子有点模糊,大概是秦秀兰划的时候手指在上面蹭了一下。他把窗打开半扇,六月的晚风吹进来,带着梧桐树叶沙沙的响声和远处街上烧烤摊飘过来的烟火味。
  
  他翻开那个从开学第一天就开始写的日记本,翻到第一页。上面写着——“你好,2009年。”然后他一页一页往后翻。月考排名、错题总结、培优班笔记、机房查到的时代信息。在某一页的角落里,他看到一行小字,铅笔写的,是自己无意中记下的——“她说太阳挺晒的。那时候不知道她会记那么久。”
  
  他继续翻。翻到苏晚晴第一次在天台上说“到时候看”的记录,翻到顾安然在操场上塞给他第一本化学笔记的记录,翻到林小鹿开始自己画单位圆的记录,翻到赵凯第一次物理及格的记录。
  
  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2010年6月8日。高考结束。”
  
  他拿起笔,在这行字下面补了一句:“前世三十三载沉浮,换此一朝破茧。十八岁,重新来过。所有的点,终于连成了线。”
  
  他合上日记本,放进抽屉里。抽屉里还有那个越来越厚的文件夹,里面存着林小鹿的棒棒糖纸棍、顾安然的化学笔记本扉页复印件、苏晚晴的便签和那支她用了三年的笔、赵凯那张画着歪扭奖杯的物理卷子,还有母亲给的平安符。他把平安符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红布的边角已经磨白了,里面的香草味已经淡得几乎闻不到。他握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放回去,关上抽屉。
  
  窗外有风吹进来,掀动墙上那四张拼起来的思维导图。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和九个月前开学那天的蝉鸣声完全不同。楼下的街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着空荡荡的人行道。远处不知谁家的电视里正在播放晚间新闻,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隔壁房间传来父亲均匀的鼾声和母亲轻轻的呼吸声。客厅里那只老式挂钟敲了十一下。
  
  一切和前世一模一样。一切都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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