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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冬夜

第13章 冬夜 (第1/2页)

十二月一到,日子就变快了。
  
  不是因为有什么大事发生。恰恰相反——是因为什么大事都没有。期中考试之后的十二月,是高三上学期最安静的一段时间。月考刚过,期末还没来,一轮复习进入了最枯燥的深水区。每天的日子被切割成一模一样的方块:早自习、上课、课间刷题、午休、下午课、晚自习、回家继续刷题。时间的刻度不再是日历上的日期,而是卷子上做完了多少页。
  
  林远发现,当你习惯了这种节奏之后,它反而会给你一种奇怪的安全感。你知道今天要做什么,明天要做什么,下周要做什么。不确定的东西越来越少,手里握得住的越来越多。
  
  但十二月也带来了一些变化。
  
  天气是第一个变化。涪江边的冬天和北方不一样——不是那种干冷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割的冷,而是一种湿漉漉的、渗进骨头缝里的冷。教室里没有暖气,只有四面墙和四十几个人的体温。早自习的时候,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白雾,有人用手指在上面写字——多半是公式和单词,偶尔也有一两句骂天气的脏话。课间的时候,后排男生会去走廊上蹦几下取暖,回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冷风,被前排的女生集体瞪一眼。
  
  林远的手上长了冻疮。右手小指根部,红了一小块,写字的时候隐隐发痒。他自己没注意——是林小鹿先发现的。有一天课间他正在刷数学题,她忽然凑过来,盯着他的手看了好几秒,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管冻疮膏,往他桌上一放。动作很快,像是怕自己会反悔似的。
  
  “我去年用剩的。不用就浪费了。”她的语气是那种故作随意的、刻意压平的调子。说完不等林远回答,就转回去假装找英语卷子,把后脑勺对着他。耳朵尖是红的,和手指上冻疮的颜色如出一辙。
  
  林远拿起那管冻疮膏。不是新的,管身被挤得瘪了一半,开口处干干净净,显然被仔细擦过。他没有问她去年为什么会买冻疮膏。他只是把药膏涂在指根上,然后把剩下的放进桌斗里。桌斗里已经攒了好几样东西——三颗棒棒糖,一包只剩最后一张的纸巾,一个旧保温杯。现在又多了一管瘪了一半的冻疮膏。
  
  第二个变化是苏晚晴。
  
  不是她变了。是她的作息变了。十二月的第一个星期一,林远发现自己到教室的时候,她已经在了。以前她每天六点四十到——不算早也不算晚,在走读生里算正常的。但现在她到的时间变成了六点二十。和他一样早。
  
  林远进教室的时候,她已经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英语词汇手册。手边放着一个保温杯。看到他进来,她抬起头,用笔尾点了一下他座位的方向。
  
  “早。”
  
  语气很平常,像是这个字已经在嘴边搁了一会儿,等他进门才放出来。
  
  林远把书包放到座位上。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桌上那个保温杯。杯子是深灰色的,和他桌上那个不是同一个牌子。她的杯盖上没有便利贴,没有歪歪扭扭的字迹。什么也没有。
  
  “你以前不是六点四十到。”他说。
  
  “改了。”苏晚晴翻了一页词汇手册,“期中考试之后算了一下,每天多二十分钟,到期末能多出将近三十个小时。三十个小时够做一套完整的真题加分析错题。”她顿了顿,“而且你每天早上六点二十已经在教室了。我六点四十到的时候,你已经背了二十分钟古诗。”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常数。林远没有追问。但他注意到她话里的另一个信息——她知道他每天早上在背古诗。不是通过观察,是通过计算。她算了他每天早自习之前的二十分钟在做什么。
  
  顾安然的作息没有变。她每天六点四十到,晚上十点离开自习室。她不是最早到的,但她是每天留到最后的几个人之一。但她有一个变化——一个很小的变化。
  
  十二月的某一天,林远忽然意识到,他已经有好几个星期没有在食堂角落那个最偏的位置上看到顾安然了。她现在坐在食堂中间区域靠墙的位置,不算显眼,但也不再是最角落。她仍然一个人吃饭。但她面前的桌子不再是一张只放得下一个餐盘的小方桌——是一张可以坐四个人的长桌。她坐在长桌的短边,另外三个位置空着。但她没有把书包放在空位上占座。她就让它们空着。
  
  有一次林远端着餐盘路过她那张桌子,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以前她看到他会迅速低下头,假装在吃饭。这次她没有。她的目光和他碰了一下,然后她微微点了点头——动作很小,但很稳,像是在对一个普通同学打招呼。一个普通同学。不是她从高一暗恋到现在的那个男孩,不是那个给她写“加油你可以的”那张纸条的人,不是那个帮她补数学的人。只是一个每天都能在教室里见到的、可以正常打招呼的普通同学。
  
  林远也点了一下头,然后走过去坐到赵凯旁边。他没有回头看她。但他知道她大概又在化学笔记本上写了什么——她每次发生一点变化,都会在笔记本上记下来。这次他不用猜也知道:她写的大概是“今天他对我点头了”。然后划掉。改成“我也对他点头了”。
  
  第三个变化是林小鹿。
  
  她已经不需要林远逼着她做题了。现在她会在晚自习之前把当天做错的数学题整理到一个单独的错题本上,每道题旁边都标注了错误原因和正确思路。她的错题本封面画了一个很大的笑脸,旁边写着四个字:“吃一堑长一智”——字迹还是歪歪扭扭的,但笔画比从前工整多了。
  
  十二月的某个星期五下午,林远在课间看到她一个人趴在桌上。他以为她又在睡觉——她以前总是利用课间补觉。但这次她没有睡。她在草稿纸上画一个单位圆,旁边写了一行字:“这次一定要自己算出来。”她的嘴唇在无声地动着,应该是在用费曼学习*法给自己讲。讲完之后她抬起头,在单位圆旁边画了一个勾。然后她看到林远在看她,脸立刻红了,把草稿纸翻过来,低头假装找东西。
  
  “林小鹿。”林远说。
  
  “干嘛。”
  
  “你刚才那道题做对了。”
  
  “我知道。”她把草稿纸翻回来,看了一眼单位圆,然后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大大咧咧的“耶我做到了”,是那种很安静的、只是嘴角往上翘的、在跟自己确认的笑。“这是我第一次自己算对三角函数大题,”她说,“没有问你,没有问苏晚晴,没有看答案。”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用力。像是这句话在她心里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说的对象。
  
  赵凯的物理还是半死不活。但他现在已经能面不改色地说出法拉第定律的完整表述了——不是背的,是理解的。上次月考物理他比开学摸底考试高了整整二十分。这个分数在旁人看来还是不行,但林远知道,从不会到会,二十分是最难的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会越来越快——只要他能坚持下去。十二月之后,赵凯把篮球时间从每天下午改成了每周两次。他说他发现打完球之后脑子会更清醒。这是他自己的发现,不是任何人告诉他的。一个人开始琢磨自己效率最高的工作方式,这就是开窍了。
  
  孙磊的化学彻底过了及格线之后,他开始把精力转移到生物上。他说化学和生物有很多相通的地方——都是先记后理解。他问林远借了那本生物思维导图,拿去复印了一份,贴在自己课桌上。复制的效果不太好——很多手写的铅笔字印出来模模糊糊,他就用黑笔自己描了一遍。
  
  “你那个遗传系谱图的推导逻辑,”他指着林远画的那张图问,“这个隐性纯合子的分母修正,为什么有的题要修正,有的题不用?”
  
  林远花了十分钟给他讲了一遍。不是讲怎么做,是讲为什么——为什么伴性遗传的概率计算和常染色体遗传不一样,为什么隐性性状的携带者和纯合子在概率推导里需要单独分开讨论。孙磊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我之前一直把这个当成公式来背。难怪每次题目一变我就搞混。”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不是懊恼,是恍然大悟。一个人从“背公式”过渡到“理解逻辑”,就是真的入门了。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过的。没有大事,只有无数个细小的变化。但这些变化加在一起,就像冬天里涪江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却在不停地往前走。
  
  ---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星期六下午,林远去了校门口那家理发店。
  
  理发店在旧书店隔壁,门面比旧书店还小,只放得下两把椅子。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港星海报,发型是九十年代流行的中分,已经被太阳晒得看不出脸。理发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周,街坊都叫她周姐。她在这条街上剪了二十多年头发,价格从两块涨到八块,涨幅远远落后于物价。
  
  “来啦?”周姐正在看一台小电视,里面放着四川台的午间新闻。看到林远进来,她关了电视,拍了拍椅子,“坐。头发长了不少。”
  
  林远坐上去,围上白布。电推剪的声音嗡嗡地响,像一只蜜蜂贴在耳朵边上飞。碎头发从鬓角掉下来,落在白布上,又被周姐用手掸掉。
  
  “你是对面一中的?”周姐问。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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