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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秋收

第四十八章 秋收 (第1/2页)

朱慈烺蹲在田埂上,伸手掰了一穗稻子,搁手心里搓了搓。稻粒饱满,金灿灿的,从指缝间滚出来,落在掌心沉甸甸的。他捻起几粒塞进嘴里,嚼了嚼,生的,没什么味道,就是一股清甜。
  
  "陛下,生米吃不得。"李辅国在后面急得直搓手,踮着脚往前够,又不敢靠太近,"回头闹肚子——"
  
  "你尝尝。"朱慈烺把手心摊开,朝后递了递,"今年的稻子比我去年吃的甜。"
  
  李辅国哪里敢尝,脸都抽抽了,只好弯着腰说:"陛下,您高兴归高兴,万金之躯——"
  
  "万金万金,朕又不是纸糊的。"
  
  朱慈烺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壳屑,放眼望去。稻田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金晃晃的,风一过,稻浪翻着滚着往远处涌,整个南京城外就像被人泼了一桶黄颜料。田里到处是弯腰割稻的农人,镰刀刷刷地响,身后跟着弯腰捡穗的小孩,叽叽喳喳地闹。
  
  "去年这时候,"朱慈烺深吸一口气,"朕在宫里对着空粮仓发愁。辅国,你还记得吗?"
  
  李辅国苦着脸点头:"记得。户部报上来存粮只够吃四个月,陛下一宿没睡着。"
  
  "现在呢?"
  
  "现在……"李辅国的苦脸终于撑开一丝笑意,"现在够吃两年了。陛下,您这一年,不容易。"
  
  朱慈烺没接话,只是弯下腰又掰了一穗稻子,揣进袖子里。"回头带回去给庄妃看看。"他说着,迈开步子沿着田埂往前走,靴底踩在泥地上,深一脚浅一脚的,裤腿上溅了泥点子,浑然不觉。
  
  他身后跟着一串人:户部尚书、江宁知府、还有县里的几个小吏,个个袍子挽到膝盖以上,走得满头大汗。朱慈烺走得快,他们就得快走,田埂窄,好几个人差点踩进田里去。
  
  "陛、陛下——"江宁知府终于忍不住开口,"要不,咱们上大路走?这田埂——"
  
  "你嫌泥巴脏?"朱慈烺回头看了他一眼。
  
  知府吓得一缩脖子:"不不不,臣是怕陛下——"
  
  "朕不嫌。"朱慈烺打断他,"你在江宁当知府,脚下的路就是田埂撑起来的,你嫌它?"
  
  知府把后面的话全咽回去了。
  
  三天后,秋收庆典。地点就选在城南那片稻田旁边的空地上,搭了个一丈来高的台子,铺了红布,台子四周插了十几面黄旗,被秋风吹得哗啦啦响。台底下乌压压一片人,官员们站前排,后面是乡绅,再后面是密密麻麻的百姓,至少有两千来号人,把整片空地挤得水泄不通。
  
  朱慈烺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走上台。那袍子是新做的,但袖口处还有一圈旧痕,是他平时写折子磨出来的。高桂英昨天劝他换一件全新的,说"皇帝登台得讲究",他说"讲究给谁看?给稻子看?稻子认黄不认新"。
  
  台下的人见他露面,先是一片安静,紧接着就炸开了。
  
  "陛下来了!"
  
  "万岁!"
  
  "陛下万岁!"
  
  声音从近处传到远处,像水波一样扩开去。有个抱孩子的妇人踮着脚往前挤,嘴里喊着"让我看看皇帝长啥样",被她男人一把拽了回去:"挤啥挤,又不给你发钱!"
  
  朱慈烺站在台上听着那些乱糟糟的呼喊,嘴角翘了翘。他抬手往下压了压,等声音稍稍安静些,才开口说话。他没拿稿子,就干说,嗓门敞开了,末排的人也能听见。
  
  "诸位,去年今儿个,朕刚登基不久。那时候江北还在打仗,江南粮价涨到一两银子一石米,朝廷库房里空得能跑马。"他顿了顿,"朕当时站在城墙上往北看,满脑子就一件事——今年秋天,朕能不能让老百姓吃饱饭。"
  
  台下有人喊:"能吃上了!"
  
  朱慈烺笑了:"是吃上了。不光吃上了,还吃撑了。户部今天早上给朕报的数字,今年秋粮比去年多收了三成,还不算江南这边的桑麻、棉布、茶叶。什么概念?就是说大明现在不仅够吃,还有余粮往外卖。你们说——"
  
  他话没说完,台下已经嗷嗷叫起来了。
  
  "陛下圣明!"
  
  "大明万岁!"
  
  朱慈烺等那阵热闹过去,才继续:"所以今天这个庆典,朕不想跟你们念那些官样文章。朕今天就干一件事——发钱。发东西。谁在田间地头出了力,朕今天就把他拎上来,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他赏。大家有没有意见?"
  
  "没有!"
  
  "好。"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名单,打开来念。每念一个名字就有人上臺,朱慈烺亲手递过去一份东西,有时是一封银子、有时是一匹绸缎、有时是一张地契。上来的人有的哆嗦着磕头,有的嘴咧到耳根,还有一个中年汉子接过银封当场拆开看了看,又赶紧合上揣怀里,一脸的"我发了"。
  
  轮到张老三的时候,朱慈烺一眼就认出了他。
  
  这老头六十来岁,背有点驼,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皮肤晒得跟老树皮一样黑。他穿着一件粗蓝布的褂子,膝盖和肘部都打着补丁——圆形的,针脚密得跟鱼鳞似的,一看就是自家婆娘一针一线缝出来的。褂子洗得发白了,领口磨出了毛边,但身上干干净净,连脚下的布鞋都没沾泥,大概是出门前特意刷过的。
  
  张老三扶着台阶慢慢往上走,腿有点哆嗦,上到一半差点绊一跤,旁边两个小吏赶紧去扶。他摆摆手,自己站稳了,颤巍巍地走到朱慈烺面前,扑通就跪下了,动作太大,额头磕在台板上,咚的一声。
  
  "草民张老三,叩见陛下!"
  
  朱慈烺赶紧弯腰去扶他:"起来起来,老人家你慢点儿。朕认得你。你不是江宁府第一个带头推广新耕作法的那位吗?"
  
  张老三抬起脸,眼眶已经红了:"陛下……陛下竟还记得草民?"
  
  "朕当然记得。"朱慈烺把人扶起来,看着台下,"诸位,这位张老三,今年六十有三,家里五口人,种了二十亩地。往年他一亩地打多少粮,大家知道吗?"
  
  台下有人喊:"一石!"
  
  "往年也就是一石出点头。"朱慈烺说,"但今年他用了新耕作法,二十亩地打了三十二石!一亩地一石六!比往年翻了一倍还多!你们说,该不该赏?"
  
  "该!"
  
  "该赏!"
  
  张老三站在台上被这么多人盯着看,手足无措,两只手不知道怎么放,就在裤缝上来回蹭。
  
  朱慈烺拍拍他肩膀:"老人家,朕要赏你。你说,想要啥?银子?地?还是让你儿子进衙门当差?你开口,朕都答应。"
  
  张老三张了张嘴,半天没出声。他低头想了很久,台下的人都等着。最后他抬起头,又跪了下去:"陛下……草民啥也不要。草民就想求陛下一件事儿。"
  
  "你说。"
  
  "草民……想让陛下上草民家吃顿饭。"他说完这话自己脸都臊红了,低着头不敢看人,"草民婆娘做饭还行,炖鸡、红烧肉……都是自家养的,不脏……"
  
  台下先是一静,接着有人笑出声来。张老三缩着脖子,耳朵根红透了。
  
  朱慈烺愣了一瞬,然后仰头大笑起来,拍拍张老三的肩:"行!朕去!不过话说在前头,朕饭量大,你家鸡够不够?"
  
  张老三猛地抬头,眼睛亮了:"够、够!两只!草民养了五只!"
  
  "那就这么说定了。"
  
  台下掌声雷动,有个嗓门大的喊了一句:"陛下也来俺家吃!俺家炖猪蹄!"又有人接茬:"俺家杀羊!"场面顿时乱成了一锅粥,朱慈烺笑着摆手,从台上下去了。
  
  当天下午,朱慈烺真去了。
  
  一辆不起眼的青呢马车停在村口,朱慈烺换了身半旧的靛蓝直裰,腰里连玉佩都没挂,像个来串亲戚的年轻秀才。他下车的时候还把裤腿卷了卷,因为村口那条路昨天下了雨,还汪着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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