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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残壁撑危局 孤灯照夜潮

第35章 残壁撑危局 孤灯照夜潮 (第1/2页)

临时锚点稳住结界的第三天,西节点开始出问题。
  
  乌止在巡线时发现的。西节点的留痕石表面原有三条细密裂纹,三天前就有了,一直没扩大。今天早上去看的时候变成了七条,其中一条从石面边缘延伸到了中心,穿过了骨纹阵的收束弧。收束弧被裂纹切断后,弧线两端的频率失去了同步——西节点的锚定效率掉了大约四成。
  
  六个原节点加一个临时锚点的结构,承受不了任何一个节点的效率下降。西节点一掉,其他五个节点的负荷立刻增大。北节点的留痕石表面出现了新的裂纹,东南节点的骨纹阵亮度开始衰减。
  
  结界在塌。不是突然崩塌,是缓慢的、持续的衰减。每过一个时辰,结界的整体强度下降约百分之二到百分之三。按这个速度,三天后结界会降到临界值以下,古潮门裂缝会重新开始扩张。
  
  乌止蹲在西节点旁边,把情况算了一遍。
  
  临时锚点能撑三到五天,但前提是其他节点不掉链子。现在西节点掉了,连锁反应已经开始。他没法在三天内修复西节点——修复留痕石上的裂纹需要专门的刻阵工具和至少两块完整的留痕石备用料,这两样他都没有。
  
  他有的东西:一条暗纹,一具还在运转的身体,和一种他一直不太想用的技能。
  
  负厄。
  
  负厄是潮骨开门者的特殊技能。原理是把开门者自身的生命能量——骨缝中的潮骨活性——直接转化为结界可吸收的能量,绕过留痕石的刻阵环节,从内部补充结界的能量损耗。负厄的“负“是背负,“厄“是结界的厄缺。开门者用自己的身体当桥梁,把生命力和结界连起来。
  
  代价很直接:每一次负厄都会消耗骨缝活性,缩短寿命。活性消耗量和结界补充量成正比——补充越多,消耗越快。
  
  他还有三到四年的余额。一次负厄大约消耗一到两个月的余额。如果只做一次,可以接受。但结界的衰减不是一次性的,是持续的。负厄能补充的能量也有上限——一次负厄大约能把结界强度提升百分之十到百分之十五,维持约一天半。之后结界会继续衰减,需要再次负厄。
  
  如果每两天做一次负厄,撑过结界自然修复的周期——大约需要十到十二天——他需要做五到六次。
  
  五到六次负厄,消耗六到十二个月的余额。
  
  他在西节点旁边蹲了一会儿,把这个数字想了一遍。然后站起来去找柳潮生。
  
  ##二
  
  “负厄。“柳潮生听完之后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他的语气没有变化,但右手不自觉地握了一下骨刃的柄。
  
  “结界撑不了三天。西节点断了,连锁反应已经开始。“乌止说,“临时锚点撑不了那么久。需要用负厄补充能量,撑到结界自然修复。“
  
  “自然修复要多久?“
  
  “十到十二天。“
  
  “每两天一次,五到六次。“
  
  “是。“
  
  柳潮生没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封潮井的方向。潮雾从井口溢出来,贴着地面漫延。他的外套肩头有水渍,是雾气凝结的。
  
  “没有别的办法?“
  
  “有。找一块完整的留痕石,重新刻阵,替换西节点。但留痕石要从北边的矿脉开采,开采后需要三天运输,运到之后还需要两天刻阵。五天。结界撑不了五天。“
  
  “负厄能撑五天?“
  
  “能撑到第十二天。“
  
  柳潮生转过来看他。乌止的脸比三天前瘦了一圈,颧骨的线条比之前分明。右臂的袖子卷着,暗纹在腕骨到肘弯之间隐隐可见,纹路的颜色比三天前淡了一些——持续输出的消耗痕迹。
  
  “那就做。“柳潮生说。
  
  乌止点头。他没再多说,转身往封潮井走。
  
  柳潮生跟在后面,没再开口。走到石台旁边时,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叠了两层铺在石台上。石台的温度大约十度,外套隔着凉意,能让乌止坐得更久一些。这件事他没解释,乌止也没问。
  
  ##三
  
  负厄的准备工作很简单,但身体上的讲究很多。
  
  乌止坐在石台上,脱了鞋袜,双脚平放在石面上。负厄的传导路径和低频输出类似——从右臂暗纹出发,经肩胛入后背,向下至腰椎,经骨盆入双腿,从脚底传入地面。但负厄和普通暗纹输出的区别在于:普通输出调动的是暗纹的表层能量,负厄调动的是骨缝深层的潮骨活性。
  
  潮骨活性储存在骨缝的分子间隙中,是一种高密度的生物能量。正常情况下,潮骨活性的消耗速度极慢——日常暗纹使用、暗纹感知、暗纹共振,都只消耗表层能量,不会触及深层储备。只有当表层能量不够用的时候,深层活性才会被调动出来。
  
  负厄是人为地、强制性地调动深层活性。
  
  调动的方式是:把暗纹的振动频率调到一个特定的极低频段——比日常低频输出还要低三档。在这个频段上,暗纹的振动会穿透骨缝的表层,进入深层,把潮骨活性从分子间隙中“震“出来。被震出的活性以暗纹为通道,从骨缝进入血液,从血液传入肌肉,从肌肉传入皮肤,从皮肤传入地面。
  
  整个过程中,身体是能量的导体。
  
  乌止闭上眼。呼吸放慢,心跳放慢。他需要把身体的代谢节奏降下来——代谢越慢,能量传导的损耗越低,负厄的效率越高。
  
  他先用左手按住右臂肘弯内侧的暗纹主干,指腹压住纹路,慢慢把振动频率往下调。从日常频段降到低频段,再从低频段降到负厄频段。每降一档,暗纹的反应都不一样。日常频段是热感,低频段是刺痛,负厄频段是一种从骨头深处往外渗的钝痛——不尖锐,但沉重,像有人在用钝器从内部敲打骨壁。
  
  频率到达负厄频段时,右臂的暗纹纹路颜色变了。从青灰变成一种很深的、近乎黑色的深灰,纹路的边缘变得模糊,和皮肤的界限不再清晰。这是潮骨活性被调出表层的标志。
  
  然后,疼痛开始了。
  
  不是暗纹传导的疼痛。是骨缝的疼痛。从右臂的尺骨和桡骨开始,一种持续性的、深位置的胀痛。像骨头内部的压力在增大,要从里面撑开。这种感觉的物理原因是:潮骨活性从分子间隙中被震出后,骨缝内部的分子结构会发生微小的位移,位移产生的应力作用于骨膜上的神经末梢,产生胀痛。
  
  胀痛从右臂蔓延到肩胛。肩胛骨的骨缝比较宽,痛感轻一些。但从肩胛向下传导到腰椎时,胀痛变成了灼痛——腰椎的骨缝比肩胔窄,活性通过时对骨膜的压迫更大。他的后背肌肉不自觉地绷紧了,腰椎两侧的竖脊肌硬得像两根棍子。
  
  能量到达脚底时,脚底的温度骤降。从大约三十度——石面的温度——降到更低。他感觉不到具体多少度,因为脚底的触觉已经在低频输出时受损了。但暗纹的感知告诉他,能量正在从脚底传入地面,传导路径上的岩层在微微振动。
  
  结界接收到了能量。
  
  他能感觉到——封潮井上方的空气扭曲方式在变化。原来偏向西北的不对称收缩开始缓慢回正,整体结构在往平衡方向调整。西节点的骨纹阵亮度没有恢复——裂纹还在,结构性的损伤没法用能量修复——但其他节点的负荷在减轻,连锁反应的势头被压住了。
  
  ##四
  
  负厄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里,乌止的身体发生了一系列变化。
  
  第一个变化是体温。从开始时的三十六度二——已经比正常偏低——降到了三十四度。下降速度比普通低频输出快了一倍,因为负厄调动的深层活性在离开骨缝时会带走大量热能。潮骨活性的分子结构中储存着很高的化学势能,这些势能在转化为结界能量时,有一部分以热能的形式从身体中流失。
  
  三十四度时,他的嘴唇开始发紫。手指的末端关节发白,指甲盖的颜色从粉色变成灰白色。他穿着单衣,七月的天气,石台上的温度十度左右,加上负厄导致的体温下降,他的身体在往外散热,皮肤表面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第二个变化是心跳。正常心率每息约两到三次,负厄开始后逐渐减慢到每息一次半左右。心跳减慢是身体在低代谢状态下的自我保护——代谢降低后,心脏的泵血频率相应下降,以维持血压的稳定。但心率过慢会导致脑供血不足,他的思维速度在变慢。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反应在迟钝。柳潮生在旁边说了一句什么,他花了比平时多两倍的时间才理解意思。他没回答,点了一下头。
  
  第三个变化是视觉。和普通低频输出时的色彩偏移不同,负厄的视觉症状是视野收缩——从周边开始,视野的边缘逐渐变暗,能看到的范围越来越小。到半个时辰结束时,他的有效视野大约只剩下正前方一个拳头大小的范围。视野外缘不是黑的,是灰的,一种有温度但没有图像的灰色。
  
  第四个变化是手指的触觉。完全消失。右手的五根手指从指尖到掌指关节,触觉归零。他能在暗纹的感知层面知道手指在动,但皮肤感觉不到任何东西。左手的情况好一些,指尖发麻,但还有触觉。
  
  半个时辰后,乌止把暗纹的振动频率从负厄频段调回低频段,再从低频段调回日常频段。调回的过程比调下去慢——频率变化太快会对骨缝造成额外的应力。他花了大约一刻钟才完全回到日常频段。
  
  回到日常频段后,暗纹的纹路颜色从深灰恢复到青灰。但不是原来的青灰——比原来淡了半度。这半度的淡化就是潮骨活性的永久消耗,不会恢复。
  
  他睁开眼。视野还是收缩的,过了大约二十息才开始扩大。扩大到正常范围大约花了两分钟。
  
  柳潮生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碗水。水是温的。
  
  乌止接过来喝了一口。水从喉咙滑下去的感觉很清晰——身体内部的感觉还在,只是体表的感官迟钝了。他喝了大半碗,把碗放在石台上。
  
  “结界怎么样?“他问。声音出来的时候比他预想的哑。
  
  “你进去之后大概一刻钟,封潮井上方的雾淡了一些。“柳潮生说,“井口的空气扭曲也好看了一些。我判断不了具体数值。“
  
  “数值我来。“乌止把右臂袖子放下来。手指还是没触觉,他把袖口的布料用左手捏着往下拉,没法用右手自己卷。
  
  他站起来。腿发软,膝盖弯了一下才撑住。柳潮生伸手要扶,他摆了一下头——不用。
  
  走到井口旁边,他闭眼感知了一下。结界的结构确实在回正。不对称收缩减轻了大约三成,北节点和东南节点的负荷在下降。西节点的裂纹没有恶化,但也没有好转——负厄补充的是能量,不是结构修复。结构修复需要留痕石和刻阵。
  
  他的估计是:这次负厄补充的能量大约能维持一天半。一天半之后,结界会回到衰减轨道上,需要再次负厄。
  
  五到六次。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袖子遮着,看不见暗纹。但他能感觉到——骨缝里的钝痛还没完全消退,深层的活性在被震出后需要时间重新分布,分布完成后钝痛才会消失。大约需要四到六个时辰。
  
  四到六个时辰后,他又要开始下一次负厄。
  
  ##五
  
  青蘅在物资区仓库里清点物资时,听到外面有人喊她的名字。
  
  出去一看,是联盟物资区的一个管事,姓陆。陆管事四十来岁,矮胖,脸上常年挂着笑,今天没笑。他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册子翻到中间某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数字。
  
  “青蘅姑娘,粮食的事——“
  
  “还剩多少?“
  
  “按现在的消耗速度,四天。八十一个人在仓库里住着,每天光粮食就要消耗——“
  
  “我知道。“青蘅接过册子看了一眼。数字和她的记录一致。四天的粮食,两天的饮水,三十包清创散,两罐接骨膏。码头断了,物资补给要从北边绕路,多走一天。下一次补给到货最快要六天。
  
  中间差两天。
  
  “码头区还有存粮吗?“她问。
  
  “码头区有一个小库,存的不是粮食,是铁料和绳索。“
  
  “铁料库旁边那间呢?原来放什么?“
  
  “放杂货。麻袋、油布、木桶。上个月清过一次,应该还剩一些。“
  
  “麻袋有多少?“
  
  陆管事翻了一页册子。“大约六十条。“
  
  “粮食装进麻袋里,每袋装三十斤。六十袋,一千八百斤。按每人每天半斤算,够四天。加上仓库里现有的四天存量,一共八天。够了。“
  
  陆管事愣了一下。“码头区的库房——码头区地势够吗?这次潮水没到码头区。“
  
  “没到。但码头区要改建成临时居住区,库房腾出来住人。粮食存在码头区最里面那间杂货库里,地势比外面高两尺,万一潮水再涨也淹不到。“
  
  “那杂货库里的东西——“
  
  “搬出来。麻袋先用掉装粮食,铁料和绳索转移到物资区。油布也转移,逃民要用。“
  
  陆管事把册子合上,点了点头。他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
  
  “那八十一个人住哪?物资区仓库住不下那么多人。“
  
  “码头区的三间库房腾出来,加上物资区的两间空仓库,五间。每间住十五到十七人。打地铺,草垫从码头区的旧仓里拆——那里应该有旧的防潮草垫,拆下来洗一洗能用。“
  
  “草垫我去看过了。“陆管事说,“有四十多张,但有些发霉了。能用的大概二十五张。“
  
  “二十五张够铺一半的人。另一半用油布替代,油布铺在草垫下面防潮。“
  
  陆管事这次没再问,转身走了。他走路的速度比来时快,脚步带着一种被安排明白之后的利落。
  
  青蘅站在仓库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她把那卷纸从内袋里掏出来,就着仓库门口的光记了几笔。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很轻,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纸面上有轻微的凹陷。
  
  她写完之后把纸卷起来,在仓库门口站了一会儿。
  
  仓库里面传来声音。人在里面走动,小孩子说话的声音,有人在咳嗽。咳嗽的声音很深,是从胸腔底部出来的那种干咳。潮骨后裔的体质比普通人强,但逃民不全是潮骨后裔——有些人是普通渔民出身,在冷水中蹚过之后,肺部容易出问题。
  
  她推门进去。
  
  仓库里光线很暗,只有东墙高处的一个通风口透进来一束光。光束落在地面上,照亮了一小块区域。草垫铺在地上,人和人之间隔得很近。有人在草垫上躺着,有人靠墙坐着。靠墙坐着的那些人里,有几个在发抖——不是冷,是惊吓后的应激反应。水灌进家里的那个画面,不是一两天能忘掉的。
  
  靠门最近的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坐在草垫上。孩子睡着了,女人没睡。她的眼睛睁着,看着前方,目光没有焦点。青蘅在她面前蹲下来。
  
  “你的房子在低洼区第几排?“
  
  女人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第一排。“
  
  “家里有别人吗?“
  
  “就我和孩子。男人三年前出海没回来。“
  
  青蘅把纸展开,在“第一排住户“那一栏后面记了一笔。她抬头看了一眼女人怀里的孩子——三四岁的样子,脸色正常,没有失温的迹象。
  
  “码头区会腾出住的地方。明天能搬过去,比这里宽敞。“
  
  女人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青蘅站起来,往仓库深处走。每经过一户人家,她都停下来问几句话:原住哪一排,家里几口人,有没有伤病,有没有特殊的物资需求。问完就记。她的笔在纸上走得很稳,字迹比昨天更密了。
  
  走到仓库尽头时,她数了一下。目前物资区仓库里住了四十三人,其余三十八人分散在另外一间空仓库和联盟的一间值班室里。值班室的条件更差,没有通风口,空气闷,已经有三个人出现了头晕的症状。
  
  她把值班室的三个人安排到了仓库——挤一挤,多加两块草垫。值班室清空,不再住人。
  
  从仓库出来时,天已经暗了。坡下的低洼区水面在暮色中变成了一片黑色,只有第二排石屋的屋檐在天光下勉强能分辨出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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