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逃民聚孤港 各部暗分疆 (第2/2页)
乌止在北面矮丘的背风坡找到一个帐篷。帐篷是用旧鱼网改成顶布——网眼之间的洞被塞了干草和碎布条。干草的填充让帐篷顶能挡部分风雨但效率不高——雨大的时候水滴会从网眼里渗进来。渗进来的水滴在下落的过程中积累体积——等到落在人的脸上时已经聚成了一颗豆大的水珠。水珠打在脸上不疼但会让人冷——冷是因为水珠在落下过程中被风吹过,风的降温让水珠的温度比雨水本身低了两度。
帐篷口蹲着一位老妇人——老妇人的年龄大约六十岁但看起来七十五。衰老程度超过实际年龄的原因是长期的营养不良和劳动——营养不良让皮肤失去弹性、劳动让关节磨损加速。她的手指关节肿得像一节节短竹——每根手指的指节在关节处都有一个球形的突起。突起的大小不一——最大的在食指第一节关节。食指第一节关节是握浆、握刀、握绳索、握鱼叉的最常用关节——最常用的关节磨损最大,磨损大了以后关节液会渗出在关节间隙里形成积液体,积液体把关节撑成球形。
她的脸被海风吹了一辈子——脸上的皮肤纹路像干涸盐滩上的裂纹。裂纹的分布不是随机的——从眼角到嘴角的纵向纹路最深,从鼻翼到耳根的横向纹路次深。纵向深是因为眯眼动作被海风强化了——海风吹进眼睛会让人不自觉眯眼,眯眼让眼角的皮肤褶成竖纹。六十年眯眼的累计效果就是六十年竖纹的累积。
“新法四十八条——“乌止蹲在她面前说话。蹲下去的高度和她坐着的高度一致——高度一致是平等的姿态。平等的姿态在谈判中降低对方的防御——对方看到你蹲下来了,会下意识地把你从“威胁“归类到“来访者“。“新法和旧法不同。“
老妇人拆开一块干饼掰了一半给他——掰的时候饼心的颜色灰白,是掺了砂的半粮。但掰的手法很准——她沿着饼的天然纹理掰,掰出来的断面是平整的而不是崩碎的。平整说明她对这饼太熟了——熟到能用指甲摸出纹理的走向沿着走向掰。
“旧法新法——“她说着咬了一口饼。“不管水。哪个法管水,我就认哪个新法。新法不管水——对我来说和旧法没差别。旧法不管水——我对旧法没意见。新法不管水——我对新法也没意见。没意见不是支持——是没必要。“
“如果新法管水呢?“
老妇人嚼饼的动作停了一拍。停的不是防备——是她在盘算。盘算的内容是“新法管水“这四个字的实际含义——如果新法管水,它管的方式是什么。以条文还是以势力?以条文的话她可以接受——条文不管她的独立身份,只是管水的分配规则。以势力的话她不能接受——势力的存在会侵吞她的自主权。
“管水的方式是什么。“老妇人嚼完了嘴里的饼咽下去以后说。咽下去的时候喉头动了一下——动的动作在褶皱松弛的颈皮下面不明显但可以观察到。
“分水配额。分质定量——净水喝、半咸水洗、雨水存。规则是死的但分配的原则是公平——按人头不按功。你的部落有水。“
老妇人沉默了一会儿——沉默的时间里她把掰碎的干饼搁在膝盖上。碎饼的渣从指缝里掉到地上——被风吹走了。风吹走的方向是往南——往南是海面方向。海面方向的风会让碎渣吹到碎石滩的外沿——外沿以下是海水。海水会溶碎渣里的盐和砂——溶了以后碎渣变成一股灰色的泥水。泥水流回海里,消失。
“散部落的八十几个人——“她顿住。“多数愿意自己过。不愿意被管。你新法来了——他们不寄望。不寄望不是拒绝——是还在看。看的时间不长——可能一个月、可能三个月——看完以后才决定认不认。这期间你能保证水不断——他们会继续看下去并可能最后认。水断了——他们不会再看第二眼。“
“水源跟潮民会的契约已签。“
老妇人点了点头。点头的幅度不大——下巴往下沉了一寸。沉下去以后停了一息再弹回来——弹回来的速度比沉下去的速度慢。慢是因为颈部肌肉的弹性随着年龄递减——递减的弹性让回弹的速度变慢。但回弹本身还在——还在意味着颈部肌肉还能工作。能工作的颈部肌肉支撑着一个能继续工作和生存的人。
“北面的事你看到了?“老妇人换了话题。换话题的时候她的语气从谈判变成了闲聊——闲聊的语气比谈判松懈一个层级。松懈的层级让信息在传递过程中的权重降低了——但权重降低不等于信息不重要。
“边军——“乌止说。
“不是边军。“老妇人打断他。打断的方式是在乌止只说了“边军“两个字的时候就接了话。接话的速度快——快是因为她对北面的情况比乌止更熟悉。更熟悉是她在矮丘这边住了太多年——矮丘的地形、风变、声音、任何人过来都会被她注意到。“八骑斥候只是前面——后面压了一队粮车。粮车不多——四五辆。四五辆粮车走一条被人砍平了灌木的土路——方向是往西北。西北是什么——旧祭场。“
她已经知道粮道指向旧祭场了。知道这个消息的人不多——散部落的信息网独立于盐帮和潮民会。她有自己的收集方式——方式是在矮丘上设了几个固定的观察点。观察点的人每天轮班——轮班的人用鱼叉和鱼竿当警觉信号的传输工具。鱼叉举起是警告——鱼竿摇动是安全。信号在矮丘和外围帐篷之间传递——传的速度比盐帮和潮民会的传得快。快是因为散部落不需要写纸上——不需要审批——不需要逐级通报。
“盐帮的运粮队在跟斥候队配合——“老妇人把碎饼从膝盖上拿起来又看了一眼,然后放进旧碗里。碗里的粥已经冷了——冷粥的表面凝了一层薄皮。薄皮的颜色比粥底灰淡——灰淡是因为薄皮更快氧化。“上次我看到盐帮的车半夜出旧港——去的方向是北偏西。北偏西不是码头方向——是往内陆方向。半夜往内陆去的盐车——车上的不是盐。“
“不是盐是什么。“
老妇人摇了摇头。“看不清楚——夜里的视线不好。但听车轴——车轴的响声不一样。运盐的独轮车车轴滚动时声音吱扭响——盐粒在车厢里互相摩擦会让车轴响的频率变高四分之一拍。这次的车轴响是低沉的声音——低沉意味着车上的东西不吃震——重而动不了的东西不吃震。“
重到动不了——不是盐。盐在车上是会晃的——晃的时候车轴响的频率变高。低沉的声音意味着车上的货品密度高——重得在车厢里不怎么动。重得不动——可能是铁器、石料、装甲、密封容器。四种金属或石料的重量足以让运输路线通向了内陆方向的边军营区。
盐帮在帮边军运物资。运的物资在半夜偷偷走——避开白天的视线。半夜避开的视线包括旧港居民的——也包括潮民会的。
“赵某在偷运。“乌止说。
老妇人没回答——不回答是默认。
散部落的外围区域还有其他几个独立的帐篷和窝棚。乌止走访了其中三家。第一家是一个单身的老渔夫——老渔夫的帐篷搭在采石场的边上。采石场的石壁上长了藤——藤的颜色灰绿,枝干只有小指粗但韧性强。老渔夫从藤上摘了几颗小果实分给乌止——果实酸,酸的程度让舌面缩紧。缩紧以后口腔分泌唾液增多——多出来的唾液可以帮助消化干饼。干饼的淀粉需要在口腔里和唾液充分混合才能转化吸收——转化吸收的效率取决于咀嚼的时间长度。
第二家是一个三口之家——父亲、母亲和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儿。母亲在帐篷门口补鱼网——网眼破了十几处,补网用的是旧鱼线的残段。残段的长度不够——她用打结的方式把几段残段接成一根长线。打结的手法很老练——食指和拇指捻着残段的两端然后一翻一拉,结打好以后结的强度不弱于原线。女儿在旁边帮忙理网——她理的方式是一手抓紧网线一手把打结处多余的线头咬掉。咬的时候门牙齐根切断线头——切口平直。
第三家的帐篷是空的——人在几天前病了以后被旧港潮民会接去水站治病。治病的药材是旧港药仓卖的那种掺碎叶的粗药——掺碎叶的药效比纯药低了不止三成。但碎叶本身没有害处——碎叶的成分是晒干的灌木叶粉末,粉末有止血和轻微镇痛的本地药性。掺碎叶不是为了坑人——是药材短缺。纯药的供应渠道在祭司院控制的药司手里——药司和祭司院同属于旧法体系,药司不会往逃民港供纯药。不供纯药意味着所有在逃民港的人——不管是潮民会、盐帮还是散部落——都只能买到掺碎叶的粗药。只能买粗药是弱者侧的命。
乌止走完三家以后往据点方向回。回去的路上看到了一面旗帜。
旗帜插在盐帮小楼与边军营地之间的某片空地——空地的位置在老妇人之前说的矮丘北坡的半腰上。半腰的地面不平——碎石和杂草混在一起。旗帜的标杆是新的——新标杆用的是边军的标准行军旗杆,旗杆的高度大约一丈五。一丈五足够让旗帜在高地上被远处看到。旗帜的底色红——但红得不纯,暗红夹黄。布料的颜色是以矿物颜料为主的军用粗布料,耐晒但不耐湿。
旗面上的纹样不是边军标徽——而是一道从底部升起来的分岔纹。分岔纹的主结构在晨光下被吹得动摇不定——风把旗布掀开的一瞬间分岔纹的全貌才露出来:主旋从底部往上升时分出两道岔,岔的末梢卷成两个朝下的半弧形。半弧形的形状和暗纹掌纹的路径不一致——太祝系统的纹样和海名体系的纹路本质不同。太祝系统的纹样有曲度但缺了鱼骨末梢的末梢卷纹——海名体系的鱼骨纹是母本,太祝纹样是从母本抄来的抄本。抄本保留了主干但省略了细节——省略的细节恰恰是海名体系里的加密层。
省略加密层的纹样是纹样——不是符文。符文有能量传输能力,纹样只有识别能力。识别能力在物理层面只能做识别——不能传输能量。但这面旗帜上的太祝纹样在晨光下竟然发出了微弱的暗光——暗光的颜色不是红色的也没有显现出肉眼可见的亮度。但暗纹能感知到——暗纹在感知模式下会检测到旗帜上纹样发出的极低频波。极低频波的频率和太祝法器的辐射频率一致。一致意味着旗帜不仅仅是识别标志——它是一面法器。
旗面上的太祝纹样是纹到法器上的。法器旗帜在边军阵营里的作用不是装饰——是探测。探测的目标是旧港周边十里的海名使用者。旗帜法器在西北风里被吹动的时候会持续发出探测频率——探测频率的覆盖范围和暗纹在感知模式下的侦测范围差不多。暗纹的感知模式可以检测到法器的探测频率——但法器同时也能检测到暗纹。互相检测的两个系统处于一个对峙状态——对峙的稳定性取决于哪一方先在频率匹配时产生偏差。产生偏差的一方会先被另一方发现——发现的代价不等但是确定的。
乌止把暗纹从微调模式完全切回了被动。完全切换意味着感知精度降至三成——只有主动模式的基础覆盖范围还在但不是用来侦测细节的。三成的精度在看远处的时候能看清大轮廓——大轮廓的细节看不清但能看到有没有人移动。有人移动可以从他回来的位置追踪到他在矮丘北坡插的位置——第二面法器旗帜。两面旗帜在不同位置对频率同步的差异放大探测灵敏度。
同一个频率同步信号从两面旗帜到两台法器会同时产生回波。回波在两面旗帜之间震荡加强——加强后的回波功率超过原来幅度的三倍。三倍的回波功率能突破被动模式的防护——被动模式的防护上限是法器本征辐射的五倍以内。超出五倍的辐射——暗纹的被动状态无法抵御。
两面插旗意味着边军在升级探测——升级的方向是同步增强。同步增强的操作需要两名受过太祝训练的旗手同时手持旗帜的操纵权——操纵权的同步性要求两人之间有某种级别的暗号通道。暗号通道的信息传输速度和精度决定了同步增强的成功率。太祝训练的旗手可以达到同步精度的高要求——同步精度偏差在两息以内。两息以内就足以产生增强效果。
乌止绕开旗帜覆盖区走回据点。走回去的时候发现据点多了两个新来的面孔——面孔是散部落来的两人。一个老渔夫带着他女儿——女儿的年纪比老妇人的小,但也不算很年少。年轻女人站在门口等乌止的时候站姿是左脚压着右脚——两只**替承重以防止单脚久立导致的血液阻滞。血液阻滞在站立时会造成下肢发麻——发麻会让反应速度在突发时慢半拍。
“老渔夫要见你——“沈叔在帐篷里对乌止说。“带他女儿一起——说有件事想告诉你。关于北面的。“
散部落的人带来关于北面的新消息——消息的内容在老渔夫开口之前已经从他的表情上泄露了。表情泄露的不是紧张——是东西变得比他们预想的更确定了。确定了意味着有新的证据——新的证据会增加当前判断的准确性。准确性的提高对据点来说是好消息——因为准确的判断让战略调整的速度变快。
变快的速度在窗口期内有边际效益——窗口期里的每一天都在消耗可操作的时间。时间越少边际效益越大。
乌止在碎石滩上站了几息——这几息里他把今天的走访信息和老渔夫还没开口的消息在心里排列成了一个更新版的三方格局图。
三方格局和原先的图层在更新中产生变化——原来的图只标了物理边界:盐帮码头区、潮民会水渠区、散部落外围区。新图层在物理边界上加了一层能量流线。能量流线来自盐帮往内陆的夜间运输——运输把物资和能量从海岸方向推向内陆深处的旧祭场方向。这层能量流线在图上形成了一道从东南往西北的斜线——斜线穿透了三方原有的物理边界形成了第四个维度。第四个维度不是物理空间——是信息空间。信息空间的边界比物理边界更模糊——模糊的原因是信息可以跨物理边界传播。
青蘅在帐篷里已经把今天收集到的散部落数据更新到了陶板上——八十几人的分布、水源数据、帐篷类型、药物储备。药物储备和前天一样还是那三包——但上次检查的时候没注意包底的情况。青蘅蹲下来拆开其中一包把药倒出来翻到底。包底积了一层细粉——细粉的颜色比上面的碎叶深,带着极淡的腥气。不是药材的气味——是骨粉。
骨粉。掺的碎叶之下还有骨粉——骨粉在药包的最底部。药材的贩售者在药包底部掺骨粉——骨粉的增加让药包的总重维持不变但有效成分又少了一层。骨粉本身有钙质可以补充基础营养——但补钙和止血是两回事。骨粉不能止血——只补骨。用药的人吃下掺了碎叶再掺骨粉的药——实际药效不到原药的三分之一。三分之一以下的药效让一个伤口感染痊愈的周期从三天延长到十一天以上——十一以上的伤口还容易被盐雾里的细菌再次感染。再感染以后药量不够再治——周而复始转成慢性。
“骨粉不是意外。“青蘅把药包重新包好拎起来放在靠近灶台高处的旧木架上——高处不潮、潮会让骨粉长霉。“是有人故意掺的。掺的目的是让药包看起来还是满的——但药效低到濒临无效。把药耗长——伤人在等药的过程中自然好的可能比等到的药更可能治好。“
故意掺粉的人在药材链条的上层——可能是在北面的旧共议台药司里负责出货的那一环。出货的人在药包底部沉淀骨粉——骨粉的比重大于碎叶和药茎,沉淀在底部让药包的总体重量维持不变——不变就不能被买家用称发现。不发现在购药时就不会在发现以后拒付——卖家不必承担责任。
购买链条的底端是旧港的药仓——药仓从旧共议台药司进货。药司的供应从药农传到分药站由分药站包好再发给商贩——商贩带着货从北面跨干渠区域走到旧港。旧港的药仓拿到货以后不打开——不打开就发现不了底层骨粉。
乌止从灶台边走过去把药包取下来掂了掂重量——重量感觉正常,包的厚度正常。但正常是假象——假象的维持靠包底的骨粉。骨粉充斥了包底以后让包的外观看起来并无不同——一直到打开翻到最底部——骨粉显露的瞬间,掺假的事实就成形。成形的事实不需要重复确认。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暗纹在感知模式下的温度仍然维持在低度发热的基线。低度基线对应的是正常的感知状态——感知正常意味着据点周围的威胁没有被探测到。没有被探测到不一定意味着安全——也可能是威胁在探测范围以外。探测范围以外是二十里的半径——二十里以内没有威胁。
边军的旗帜法器在矮丘北面插着——位置在探测范围内。法器探测波动的功率保持在太祝法器的被动侦测水平——被动侦测不会触发明面上的警报但暗纹能在基线温度下感知到持续的微波动。持续微波动让他后肩颈区域会随着波动的变强而微微收缩——收缩的幅度极小,不到一寸,但收缩本身是暗纹对持续威胁的微反应。微反应不会改变暗纹的运行但会让他在感知侧面的时候多消耗一层注意力。
一层注意力的消耗在长时段里折算成体能损耗——损耗的累积会让他晚间的恢复期延长。恢复期延长意味着睡眠效率降低——降低以后次日反应速度会慢。慢一拍或半拍。
老渔夫和他女儿在帐篷门口等着。老渔夫的手里拿着一块从矮丘方向捡来的旧木片——木片一面有刻痕。刻痕不是文字——是方向标记。标记的方式是刻三条线——三条线交叉在同一个起点,向外延伸的方向分别是北、西北、北偏西。北方向指向矮丘——西北方向指向矮丘北面——北偏西的方向指向旧祭场。三条线覆盖了边军斥候、粮道方向、旧祭场三个坐标。
“这个——“老渔夫指着木片上的三条刻痕。“是边军斥候画在羊皮纸上的线路——我女儿在矮丘北坡捡到了画线路时用的炭棒头,炭棒头戳在地上用过的,戳的力道在不同位置留下的凹痕深度不一样。她蹲下来按了每个凹痕的位置——然后推在木片上——每个点都代表了斥候标在地形图上的一点。“
乌止看着木片上的三条痕——三条痕的方向已经在之前确认过:北面的矮丘方向是斥候临时营地、西北方向是粮道、粮道通往旧祭场。但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三条痕的起点不是在旧港或南汊湾——而是矮丘北面。矮丘北面是斥候营地——营地是起点。起点意味着斥候是以自己的营地为中心来标方向的——而不从旧港或别的地区的固定的坐标起始。以自我为中心来标方向意味着斥候在建立自己的独立坐标系。独立坐标系的建立前提是——他们打算长期待在这里。
长期待在一个地方意味着不是一个侦察行动——而是建立前沿落脚点。驻地建设已经在推进:粮道修建、祭器运输、水源补给、两面法器旗插旗探测。四个方面的基础设施结合起来——是一个完整的前沿据点的雏形。雏形发展成完整据点需要的时间在三个月到十二个月之间——取决于后方物资补给速度。
三个月到十二个月——是南汊湾据点的建立期。
南汊湾据点也在建立期——两个据点在同一个地区同时建——会形成一种竞速关系。竞速的目标不是战争——是抢先建立核心基础。抢先建好核心基础的据点能稳住更多外围资源——更多外围资源意味着在下一阶段的扩大时能保持主动。失去主动权的一方将被迫收缩——缩小后的守卫边界会让资源供应进一步受到限制。
老渔夫说完了以后坐下来接过青蘅递过去的一碗粥——碗里的粥已经凉了。他喝完粥以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的贝壳给乌止。贝壳的壳内刻了两个字——“南火“。
“潮民会水站晒盐的人说——这字是赵帮主的。盐帮在码头仓边修了一条暗路——暗路的入口在灯塔残址往下挖三尺。三尺以下是一条新修的运道通往西北。暗路的用途不是躲检查——是躲潮民会的视线。潮民会把守水源的进出——在白天能看到盐帮的动向。看不到的时候在夜里——暗路在夜里运输。夜里运输的方向——西北。西北直指——“
“边军营地。“乌止替他说完。
暗路。灯塔拆除不只是为了夜间通行权——也不是单纯为了帮助渗透。拆了灯塔之后在残址下面挖暗路——暗路的建设时间可以被倒塌废料掩没。废料堆积在入口附近让入口的隐蔽性增强——增强的程度是白天从远处看不到有人在挖土。看不到有人在挖土意味着潮民会的白天盯梢无法发现这个地下通道的存在。
暗路的走向从码头区西角一直连到矮丘北面——矮丘北面是斥候营地的南侧面。从南侧面再接上砍平的土路——土路延伸成粮道——粮道的起点是码头仓的西角。码头的物资源源通过暗路运到斥候营地——再沿着路线逐步转化为粮道输送的大型货资。
盐帮帮忙运的物资中——包括粮食和非粮食的重件。重件的种类在之前的运输中已被老妇人听出不同于运盐——但具体是什么他不知道。能肯定的只有:运输量一次比一次多——增加频率大约每两晚一次。两晚一次的频率意味着暗路的运输规模在逐步加大——加大的幅度是每四天增加一日均运输总量的一成。一成的增幅在三十日后会累计成原始运输量的近三倍。三倍运输量意味着边军驻地的储备在以指数速度增长——指数增长的速度超过正常战备需求的速度。超正常战备需求的数量只能是长期驻扎的储备——长期驻扎需要大规模的后勤。
后勤的规模正在从“小队斥候“建设到“百人驻队“。在窗口期内——从先遣小队到后勤基地建设的速度会决定窗口期的长度。建设越快窗口期越短——越短双方竞速的压力越大。
乌止在听完老渔夫的话后走到帐篷外面——外面的碎石滩在正午日光下热起来。热起来的碎石表面温度在太阳下升高到大约体感微热——微热的温度不足以让潮水蒸发但足够让在碎石上行走的人脚底变得干热。干热让踩上去的时候声音变脆——脆声是小碎石受压时的崩碎声。崩碎的声音随着走路的步速变化——步速快脆碎频率高。
三方格局——盐帮、潮民会、散部落——在今天走访以后完全展现出来了。不是展现为一个静态的局面——是展现为一个在动态演变的三角。三角的每一边都是一道力量线——盐帮和潮民会之间是资源垄断与契约约束的张力;盐帮和散部落之间是控制权与独立自主的对立;潮民会和散部落之间是规则推广与旁观观望的微妙平衡。三角中间是那口封潮井——井不在任何一方的控制之中反而变成了一个空洞——空洞的位置在三角重心的正中央但没有任何一方能在不上前一步的情况下去控制它。不上前一步是因为上前就会改变平衡——改变平衡以后其它两方就会跟着动。跟着动以后三角就塌了——塌了以后谁控制井不重要——重要的是一旦三角塌了,维持秩序的力量就没有了。
旧港需要在三角格局不崩溃的条件下把据点立住。不崩溃的条件下把据点立住——需要的不是力量碾压而是策略。策略的三个词青蘅已经在陶板上写了:修井换图、航图换盟、联盟拒边。三步是一步串一步——不能跳步只能一步一步走。第一步是修井——修井的回馈是港主的航图。航图到手才能走第二步——第二步换盟。换盟以后力量平衡才从据点劣势转向均势——均势以后才能走第三步拒边。
第一步需要在窗口期内完成。窗口期正在缩短——缩短因为边军暗路运输加速。
碎石滩上的小火苗在正午灶火里烧旺了——火苗的颜色从黄红变成了亮黄偏白。亮黄偏白意味着湿柴的剩余水分被蒸干了——干柴燃烧时的火焰颜色偏白。偏白的火焰煮出来的粥温度均匀——均匀的温度让掺砂干粮在煮透以后砂粒沉到锅底粥浮在上层。上层粥的颜色偏灰——灰的程度比湿柴煮出来的颜色浅——浅是因为粥里的砂分沉到了锅底。
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坐在灶台旁边喂粥。喂粥的动作和之前一样——勺子在碗里舀起一勺粥,吹两口气降温,勺子送到孩子嘴边。孩子张口喝进以后嚼两下——嚼的节奏和勺子进碗、舀粥、吹气的节奏同步。同步的节奏是她和孩子之间建立起来的一种无声的合作——合作的内容只有“吃“这一个字。
伤口恢复的伤员在饲粥过后围着灶台排起了处理伤口的队形——左腿伤员坐在地上拆旧夹板换新布条,右肩伤员在旁边帮忙。帮忙的方式是他在坐着的时候用左手拆布条——左手和右手配合的方式和伤前不一样,右肩受伤以后右手活动范围受限于前方九十度的范围。九十度不够把布条从后背一绕到前胸——后背需要别人帮忙。
伤员之间的互助不需要谢字——帮完以后两人同时开始绑新布条。帮的人绑得快——被帮的人跟不上速度但绑得慢不影响最终的效果。伤口处理过后的止血布垫在后背位置——新药放上以后刺激性气体刺鼻。刺鼻比昨天减轻了一点点——减轻是因为伤口的炎症分泌减少了。减少意味着药效在起效——虽然掺了骨粉。
夜色降临时——旧港方向的人声比白天的稀疏。稀疏是因为夜间码头无法靠岸——没有了灯塔鱼船不能夜间归港。渔火在远海散开——星点和潮力波动混在一起让暗纹感知区分潮力和火光的难度增加。增加难度意味着分辨异常波动的效率降低——效率降低就需要更多时间来处理同量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