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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西行路

第十一章 西行路 (第2/2页)

“清鸿哥。”沈清辞叫了一声,声音沙哑。
  
  沈清鸿的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只是眼泪从眼眶里无声地涌出来,冲过脸上的血污,在月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辞哥儿。”他终于说出了这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你……你不该救我……”
  
  沈清辞没有说话。他蹲在沈清鸿面前,看着他的脸。月光下,堂兄的脸比半个月前老了十岁。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脸上全是青紫的瘀伤和干涸的血迹。他的左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垂着——又断了。身上的衣服被血浸透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沈清辞不知道他这半个月经历了什么,但他能猜到。柳啸天不会善待一个办事不力的人,更何况这个人还亲手背叛了自己的家族,亲手废了自己堂弟的武功。这样的人,用完了就是废棋,废棋的下场只有一个。
  
  “沈公子。”那个年轻人走到他们面前,看着沈清鸿,眼神依然很冷,“你是沈清鸿?那个给柳啸天做内应、亲手废了沈清辞武功的人?”
  
  沈清鸿低着头,没有说话。
  
  年轻人转头看向沈清辞,“你救他?他废了你的武功,害得你家破人亡,你还救他?”
  
  沈清辞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伤痕的手。这双手,半个月前还握着长剑,施展着《流云诀》的剑招。现在这双手,连一个普通人的拳头都挡不住。是沈清鸿废了他的武功,是沈清鸿亲手把刀捅进他的丹田,是沈清鸿把沈家的布防图交给了柳啸天。这些事,每一件都足够让他恨沈清鸿一辈子。
  
  但他想起了那个傍晚。回廊上,沈清鸿递给他一盒绿豆糕,问了一句——“辞哥儿,你说一个人要是走错了路,还能回头吗?”那时候他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他明白了。沈清鸿在问他,也在问自己。那时候他已经在路上了,已经回不了头了。但他还是问了,因为他想回头。他一直在想回头,从始至终。
  
  “他没有杀我。”沈清辞说,声音很轻,“那天晚上,他废了我的武功,但没有杀我。他本可以杀我的。柳啸天让他杀我,他没有。”
  
  年轻人的目光在沈清辞和沈清鸿之间来回扫了几遍,最终没有再说什么。他朝身后的人挥了挥手,示意他们散开警戒,然后退到了一边。
  
  沈清辞把沈清鸿扶起来,靠着一棵树坐下。他从包袱里掏出苏檀给的伤药,撕开沈清鸿的衣服,给他清理伤口。沈清鸿的左臂断了,右肋有一道很深的刀伤,后背全是鞭痕,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渗血。沈清辞一边清理伤口一边咬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辞哥儿。”沈清鸿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梦话,“你祖父还活着。”
  
  沈清辞的手猛地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沈清鸿的脸。月光下,堂兄的眼睛半闭着,瞳孔涣散,像是随时会昏过去,但他的嘴唇在动,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那天晚上……柳啸天没有杀他……魏公要活的……你祖父知道一些事……魏公想知道……”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说话,“他们把你祖父关在……我不知道在哪里……柳啸天不让我知道……但我听说……在京城……魏公的府邸……”
  
  沈清辞的心跳快得像擂鼓。祖父还活着。祖父被关在魏庸的府邸里。这个消息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这半个月来所有的黑暗和迷茫。祖父还活着。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只要活着,就一定能救出来。
  
  “还有什么?”沈清辞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怕,是激动,“清鸿哥,你还知道什么?告诉我,都告诉我。”
  
  沈清鸿咳嗽了几声,咳出了血。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但他的眼睛睁开了一些,看着沈清辞。
  
  “柳啸天……他背后不只是魏公……还有朝里的人……魏公也只是棋子……真正要动沈家的……是朝里的那个人……我不知道是谁……柳啸天不让我知道……”他喘了一口气,继续说,“你爹……你爹在京城办的那件事……不是普通的差事……他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所以他们要灭沈家满门……不只是因为三十年前的事……”
  
  沈清辞的脑子里嗡嗡作响。他以为沈家被灭门是因为祖父三十年前废了柳啸天的武功,是因为柳啸天怀恨在心,是因为沈清鸿的背叛。但现在沈清鸿告诉他,这一切背后还有更大的东西,还有朝堂上的势力,还有他父亲查到的“不该查的东西”。他不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但他知道,沈家的覆灭不是一起简单的仇杀,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蓄谋已久的、牵涉到朝堂和江湖无数势力的阴谋。
  
  “清鸿哥,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沈清辞的声音很轻。
  
  沈清鸿闭上了眼睛。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出了那句话,和那天晚上在回廊上说的一模一样。
  
  “有些路……走上去就回不了头了……但我……不想带着这些秘密进棺材……”
  
  沈清辞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跪在沈清鸿面前,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沈清鸿。为了那个从小一起捉蟋蟀的清鸿哥,为了那个在回廊上问他“走错了路还能不能回头”的清鸿哥,为了那个在火光中哭着说对不起然后把刀捅进他丹田的清鸿哥。他不是坏人,他只是一个被逼到绝路上的、没有退路的、可怜的人。
  
  “清鸿哥,我不怪你。”沈清辞抬起头,看着沈清鸿的脸,声音沙哑但清晰,“从来没有怪过你。”
  
  沈清鸿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浑浊的眼珠转了转,似乎在确认这句话是不是真的。他看着沈清辞的脸——那张被易容膏覆盖的、不是真面目的脸。但他知道这张脸下面是谁,是那个从小跟在他身后叫清鸿哥的弟弟,是那个在后院练剑时眼睛亮得像星星的少年,是那个在回廊上接过他的绿豆糕、说“我们是兄弟”的人。
  
  “辞哥儿。”沈清鸿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随时会被风吹散,“你要练功……你必须要重新练功……没有武功……你什么都做不了……救不了你祖父……报不了仇……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沈清辞握紧了拳头。他知道沈清鸿说得对。他必须重新练功,必须变强,必须强大到能救出祖父、能扳倒柳啸天、能查明真相。他不能再躲了,不能再靠易容和逃跑过日子了。他需要力量,真正的力量。
  
  “有一种武功。”沈清鸿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沈清辞要把耳朵贴到他嘴边才能听清,“苦行诀……你知道吧……柳啸天的人……一直在找它……销毁它……因为他们怕它……它能让一个废人……重新站起来……能让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打败那些什么都有的人……”
  
  沈清辞的心猛的一跳。苦行诀。老鬼也说过这个名字。柳啸天的人也怕它。名门正派也怕它。他们怕的不仅仅是这种武功本身,更是它代表的东西——它让底层的人有了翻身的机会,让那些被挡在门外的人有了砸门的锤子,让那些贪官豪绅不能肆无忌惮的欺辱底层人,所以他们要销毁它,要藏起它,要让它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去哪里找?”沈清辞问。
  
  沈清鸿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三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然后他的头一歪,昏了过去。
  
  沈清辞跪在他面前,把那三个字刻进了心里。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去哪里了。西边。不是往西一直走,而是去西边的一个地方。那个地方,藏着苦行诀的线索。老鬼说过,苦行诀的全本不在任何人的书房里,也不在哪个门派的藏经阁里,它在江湖的最底层,在乞丐、铁匠、脚夫、药农的心里。沈清鸿告诉他的那个地方,就是通往那些人的一扇门。
  
  那个年轻人走过来,看了看昏过去的沈清鸿,又看了看沈清辞。
  
  “你打算怎么办?”
  
  沈清辞站起来,擦干了眼泪。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目光不再迷茫。他看了看沈清鸿,又看了看那个年轻人。
  
  “我能不能把他托付给你们?”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我们不是什么善堂,不收留废人。”
  
  “他不是废人。”沈清辞的声音很稳,“他只是走错了路。他说他想回头。你们能不能给他一个回头的机会?”
  
  年轻人看着他,眼神里的冰冷松动了一些。他蹲下来,检查了一下沈清鸿的伤势,然后站起来,朝身后的人打了个手势。两个人走过来,把沈清鸿抬了起来。
  
  “我们会把他送到安全的地方养伤。”年轻人说,“但能不能活下来,看他自己的命。至于你,你自己保重。”
  
  沈清辞朝年轻人深深鞠了一躬。他没有问他们的名字,没有问他们的来历,没有问他们为什么要救他。他知道,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有些恩情不需要知道恩人的名字。他只知道,在这个吃人的江湖里,还有一些人在黑暗中做着对的事,不求回报,不留姓名。他们是沉默的渡者,是江湖最底层的光。
  
  年轻人带着他的人走了。沈清鸿被抬走了,柳啸天的人被扔进了山沟,竹林外面的大路上恢复了寂静,只剩下一地的血迹和马蹄印。沈清辞站在月光下,看着那些人消失在夜色中,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苦行诀。
  
  他必须找到它,必须练成它。不是为了报仇,虽然报仇是其中一部分;不是为了变强,虽然变强是必须的。而是为了能站着走进那个他从来不被允许进入的地方,为了能让那些人睁开眼睛看看他们做过的事,为了能救出祖父,为了能给沈家一个交代。
  
  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把柳啸天的人留下的刀。刀很沉,他握在手里,手臂微微发抖。没有内力,他的力量连一把刀都握不稳。他把刀插进腰带里,背上包袱,转身走上了往西的路。
  
  月亮已经偏西了,天边出现了第一缕鱼肚白。夜快要过去了,新的一天快要开始了。沈清辞走在月光下,脚步比之前任何一天都稳。不是因为浮云步练得更好了,而是因为他心里有了方向。他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知道自己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他不再是一个被追杀的丧家犬,不再是一个只能靠易容和逃跑苟活的少年。他是一个有目标的人,一个愿意为此付出一切代价的人。
  
  苦行诀。
  
  筋脉断了能重塑,丹田裂了能愈合。终生不能停,万针穿心,寿命折半。这些代价他都知道,都记得,都刻在了心里。他不在乎。他今年十四岁,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父亲、母亲、祖父、沈家、武功、身份——什么都失去了。剩下的只有这条命,和这颗还没有熄灭的心。
  
  如果这条命能换回祖父的自由,能换回沈家的公道,那这条命就值得花。
  
  他加快了脚步。天边越来越亮,星星一颗一颗地隐去。远处的山影在晨光中渐渐清晰起来,像一道道正在被打开的门。沈清辞走过一片田野,穿过一片林子,翻过一座小山头。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的时候,他站在一座小山的山顶上,看着前方。
  
  前方是连绵的群山,一层一层,延伸到天边。他不知道那些山的后面是什么,但他知道,他要翻过那些山,去沈清鸿告诉他的那个地方,去寻找苦行诀的线索。
  
  晨风吹过山顶,吹动他的衣角和头发。他把斗笠往下压了压,迈步走下山坡。
  
  身后,寒山寺的钟声隐隐传来,在晨风中若有若无,像一声遥远的叹息。他没有回头。他知道老鬼在寺里养伤,知道慧明方丈会照顾他,知道那盏灯还会亮很久。但他不能等那盏灯灭了再走,他必须在灯还亮着的时候,走完该走的路。
  
  路很长。山很高。但他还年轻,还有力气,还有一颗没有熄灭的心。
  
  他走在晨光里,影子跟在他身后,被朝阳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通往远方的路。
  
  苦行诀。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三个字,像念一个咒语,像念一个承诺,像念一盏在黑暗中为他指路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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