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寒山寺外 (第1/2页)
天还没亮,沈清辞就醒了。
不是被叫醒的,是自己醒的。这些天他已经习惯了这种醒来方式——睁开眼的那一刻,脑子里先是一片空白,然后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把空白填满,填成沉重的、让人喘不过气的铅灰色。他躺在破庙的干草堆上,看着屋顶那个破洞。洞外的天还是黑的,有几颗星星嵌在那里,冷冰冰的,像碎掉的冰碴子。
老鬼已经起来了。他蹲在破庙门口,背对着沈清辞,不知道在摆弄什么。晨风从门口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得沈清辞鼻子发酸。他坐起来,把身上那件破棉袄裹紧了一些——这件棉袄是老人从茅屋带出来的,补丁摞补丁,棉花都结成了块,但夜里裹着它确实暖和一些。
“过来。”老鬼头也没回。
沈清辞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地上摊着一堆瓶瓶罐罐,还有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铜镜磨得发亮,能照见人影。老鬼把铜镜递给他,让他举着。
“今天去寒山寺,你的脸不能是昨天那张了。”
沈清辞举着铜镜,看着老鬼从陶罐里挖出一团灰白色的膏体,在掌心里搓热,然后抹在他脸上。膏体凉丝丝的,带着一股草药味,老鬼的手指在他脸上游走,力道不轻不重,像是泥瓦匠在抹墙。沈清辞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灰白色的膏体涂匀之后,颜色开始变化,从灰白变成浅褐,又从浅褐变成一种日晒后的深肤色。他的脸看起来粗糙了许多,像是长年在田里劳作晒出来的那种颜色。
老鬼又从一个瓷瓶里倒出几滴透明的液体,点在沈清辞的颧骨和下颌线上,用手指揉开。液体干了之后,沈清辞觉得脸上的皮肤绷紧了一些,铜镜里的脸轮廓变得模糊了,颧骨不再那么分明,下颌线也圆润了许多。最后,老鬼用那种黑色的粉末在他眼眶下面轻轻点了两下,揉开,制造出淡淡的青灰色。
“看看。”
沈清辞看着铜镜里的那张脸,看了很久。
那不是他。不是沈清辞。沈清辞的眼睛很亮,皮肤白皙,眉目清秀,是那种一看就知道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铜镜里的这张脸,肤色黝黑粗糙,眼眶微陷,颧骨和下颌的线条模糊,看起来像是十五六岁的农家少年,在田里干了一天活,累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还是太亮了。沈清辞自己也注意到了,不管脸怎么变,那双眼睛里的光藏不住。那是母亲给他的眼睛,经历过那些事后,那光暗了一些,但还在。
“眼睛。”老鬼也注意到了,“别直视任何人。走路的时候低着头,看人的时候用余光,跟人说话的时候看对方的下巴或者衣领。你的眼睛太干净,多看两眼就会露馅。”
沈清辞点了点头。
老鬼又拿出一套衣服。灰褐色的粗布短褐,袖口和下摆都磨出了毛边,上面有几块补丁,针脚粗糙,一看就是自己缝的。沈清辞脱掉身上那件已经破烂不堪的绸衫,换上粗布短褐。绸衫他叠好,和母亲的断簪、父亲的短剑放在一起,用包袱皮裹紧,背在背上。
老鬼看了他一眼,从包袱里掏出那枚铜钱,用一根麻绳穿了,挂在他脖子上。
“护身符。别弄丢了。”
沈清辞把铜钱塞进衣服里,贴在胸口。铜钱冰凉,贴着皮肤,像一个小小的、不会融化的冰块。
二
走在去寒山寺的路上,沈清辞终于问出了憋了一路的话。
“师父,我们为什么要去武林大会?柳啸天的人可能在那边,太危险了。”
老鬼走在他前面,佝偻的背在晨光中投下一道弯弯的影子。他没有回头,声音从前方的薄雾里传来,沙哑而平淡。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他们搜山搜了这么多天,以为你早跑远了,不会想到你敢混进武林大会。而且。”老鬼顿了顿,“你该亲眼看看,你以前向往的江湖,到底是什么样子。”
沈清辞沉默了。他想起一个月前,自己还在憧憬武林大会,把那张烫金请帖翻来覆去地看。那时候他觉得江湖是侠客仗剑、快意恩仇的地方,是祖父口中“云在青天水在瓶”的境界。现在老鬼要带他去的,显然是另一种东西。
“你以为江湖是什么?书里写的那些?”老鬼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意,“书里写的侠客,要么是世家子弟,要么是名门高徒。你见过哪个侠客是乞丐、是铁匠、是药农?写书的人不会写他们,因为他们的故事不好看。不好看,不是因为不精彩,是因为太苦了。苦到没人愿意看。”
沈清辞把老鬼的话一字一句地咽进肚子里。他知道老鬼说得对。这半个月来,他亲眼看到的江湖,确实不是书里写的那样。但老鬼要让他看的,显然不只是这些。
“到了你就知道了。”老鬼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开口。
寒山寺在苏州城西,坐落在枫桥畔的一座小山上。从破庙到寒山寺,要走大约一个时辰的路。老鬼带着沈清辞走的是小路,绕开了大路和村庄,在田野和林子间穿行。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们走到了一条能并行两辆马车的土路上。路面上车辙深深浅浅,马蹄印和脚印混杂在一起,说明今天已经有很多人从这里经过了。
路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先是三三两两的散修,背着刀剑,风尘仆仆,有的步行,有的骑着瘦驴。他们的衣服旧但干净,脸上的表情混杂着兴奋和紧张,像是去赶考的书生。沈清辞听见其中一个人在跟同伴说:“这次大会,咱们虽然不能上台,但能看看那些大门派的武功路数,也算没白来。”同伴苦笑:“看看有什么用?看得再多,咱们也学不到。”
然后是世家的车队。几辆马车排成一列,车身上漆着各家的族徽,有沈清辞认识的——姑苏赵家,赵元启家的马车,车帘掀开一角,露出里面锦衣华服的少年。沈清辞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不是害怕,是说不清的一种感觉。一个月前,他也许就坐在那样的马车里,和赵元启并肩坐着,兴奋地讨论着武林大会的种种。现在他站在路边,穿着粗布短褐,脸上涂着易容膏,连真面目都不能露。
马车从他身边驶过,带起一阵风。车帘晃动了一下,赵元启的脸从帘缝里露出来一瞬,他正跟身边的人说笑,没有往路边看。沈清辞看着马车远去的背影,把胸口那枚铜钱攥得更紧了一些。
再往前走,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密,到了寒山寺山脚下的时候,已经是人山人海了。山门前的空地上搭了十几个棚子,卖吃的、卖喝的、卖兵器的、卖跌打药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更多的人是来看热闹的——附近村镇的百姓,扶老携幼,拖家带口,把山门前的路挤得水泄不通。
沈清辞跟在老鬼身后,低着头,从人群的缝隙里穿行。他学着老鬼的样子,不跟任何人对视,脚步不快不慢,既不像有事要办的人那样匆匆忙忙,也不像无所事事的人那样东张西望。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不值得注意的农家少年,跟着家里老人来见见世面。
山门处设了关卡。几个穿着青城派弟子服饰的年轻人守在那里,查验进入会场的请帖。没有请帖的人被拦在外面,只能远远地站在山门外的空地上,踮着脚尖往里看。一个头发花白的散修老者被拦住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说这是某某前辈写的推荐信,守门弟子看都没看就推了回去:“推荐信没用。没有请帖,不能进。”
老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沈清辞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想起祖父说过的一句话:“江湖的门槛,不在武功,在出身。”
老鬼没有走正门。他带着沈清辞绕过山门,沿着山脚的一条小路往后山走。小路被荆棘和灌木封住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是条路。老鬼从包袱里拿出一把生锈的剪刀,把挡路的枝条剪断,侧身挤了进去。沈清辞跟在他身后,荆棘刮过他的衣服和手臂,划出几道浅浅的口子。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走了大约一刻钟,他们来到后山的一堵矮墙下。墙不高,不到一丈,墙上爬满了枯藤。墙的另一边,隐约能听见人声和锣鼓声。老鬼蹲下来,双手交叠,做了个托举的手势。沈清辞踩上去,老鬼一托,他的手就够到了墙头。他翻身骑在墙上,低头看墙内——是一片竹林,竹林的缝隙里能看见寒山寺的飞檐和广场上飘扬的旗帜。
老鬼自己上墙的动作更利落。他没有借助任何东西,只是往后退了两步,助跑,脚尖在墙面上点了两下,整个人就轻飘飘地翻上了墙头。沈清辞注意到,他上墙的时候,墙上那些枯藤纹丝不动。
“浮云步。”老鬼低声说,“等你练熟了,也能做到。”
他们从墙头跳进竹林。竹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沈清辞的心跳得很快——不是怕高,是怕被人发现。这种偷偷摸摸进来的感觉,和他以前想象的“参加武林大会”完全不同。他想过很多次自己走进会场的场景,穿着沈家的锦衣,腰佩长剑,在众人的注目中走向看台。祖父走在他前面,父亲走在他后面,母亲会在看台上朝他挥手。
现在的他,翻墙进来的。
老鬼在前面走得很快,沈清辞收敛心神,跟上去。竹林不大,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尽头。竹林的边缘是一排柏树,柏树后面就是寒山寺前的大广场。
三
广场比沈清辞想象的还要大。
寒山寺前的这片空地,平日里是香客停马车的地方,如今被改造成了武林大会的会场。广场正中搭了一座高约两丈的擂台,擂台四角插着各门各派的旗帜,在秋风中猎猎作响。擂台的北面搭了一排高台,上面摆着桌椅,铺着红绸,是给各派掌门和世家家主准备的。高台两侧是两排棚子,左边坐着名门正派的弟子,右边坐着江湖世家的子弟。棚子上面撑着遮阳的布幔,棚内有茶水点心,有仆从伺候。
棚子的后面,才是普通观礼者的位置——没有座位,没有遮阳,几百人挤在一起,站在烈日下。沈清辞和老鬼混进了这群人里。没有人注意他们,这里每一个人都伸长脖子看着擂台,没有人会在意身边多了一个老头和一个少年。
沈清辞站在人群里,微微低着头,用余光打量着四周。
高台上已经坐了不少人。他认出了青城派掌门苏长卿,一个五十来岁的瘦削中年人,留着一缕长须,面色严肃,正跟旁边的点苍派掌门低声交谈。苏长卿身边坐着一个少女,月白色的衣裙,发束青色发带,正是苏檀。她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沈清辞注意到,她的手指在不自觉地捻着衣角——她在紧张,或者在不耐烦。
棚子那边,世家的年轻弟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在喝茶聊天,有的在比划招式,有的在跟别家的子弟寒暄客套。沈清辞的目光从那些脸上扫过,没有停留。他看见了赵元启,坐在赵家的棚子里,正跟旁边的人说得眉飞色舞,手里还拿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山水。沈清辞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不到一瞬,就移开了。
老鬼说得对,他不能跟任何人对视。不是怕被认出来,是怕自己忍不住。看到旧友,看到曾经和自己一样坐在棚子里的那些面孔,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种说不清的酸涩。像一碗放凉了的药,苦得咽不下去,但又不得不咽。
锣鼓声响了三通,武林大会开始了。
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人走上擂台,清了清嗓子,说了一通场面话——什么“以武会友”“切磋技艺”“共襄盛举”之类的。沈清辞一句也没听进去,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高台上的苏檀身上。不是因为她好看,而是因为她在整场中显得格格不入。其他人都在笑、在寒暄、在互相恭维,只有她坐在那里,像一尊被摆在供桌上的瓷娃娃,漂亮但毫无生气。
第一场比武开始了。
上台的是青城派的大弟子和姑苏李家的长子。两人年纪都在二十上下,武功不弱,一招一式都有板有眼。沈清辞看着他们的剑法,心里默默对比——如果他们来沈家,大概能跟沈家的二流弟子打个平手。但这两人在台上的表现,与其说是在比武,不如说是在表演。剑招华丽,身法飘逸,但每一剑都留了三分力,每一招都像是在给对方搭台。打到三十回合,两人同时收剑,抱拳行礼,台下叫好声一片。裁判宣布平局。
沈清辞听见身后有人小声嘀咕:“这叫比武?比的是谁更会给对方面子吧。”
老鬼站在他旁边,佝偻着背,一言不发。沈清辞侧头看了他一眼,老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嘴角微微向下撇了一下——那是他表达不屑的方式。
第二场比武,上场的不是名门正派的弟子,而是一个沈清辞不认识的年轻人。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腰间挂着一把普通的铁剑,脸上带着一种沈清辞熟悉的表情——那种被逼到墙角、没有退路、只能拼命的倔强。他走上擂台,朝高台上的各位掌门抱拳行礼,声音不大但清晰:“散修周文远,请诸位前辈赐教。”
高台上的掌门们互相看了一眼,没什么反应。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走上擂台,宣布对手是点苍派的弟子刘子轩。刘子轩从棚子里走出来,白衣如雪,长剑镶玉,腰间的玉佩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他走到擂台上,下巴微抬,目光从周文远身上扫过,像在看一件不够格的货物。
比武开始。
周文远拔剑的速度很快,快到沈清辞的眼睛差点没跟上。他的剑法不漂亮,没有那些花哨的起手式,没有飘逸的身法,每一剑都简单直接,直奔要害。刘子轩显然没料到对手会这么拼,第一招差点被刺中肩膀,狼狈地后退了三步,脸色变了。
台下一片哗然。
刘子轩收起轻视之心,开始认真应对。点苍派的剑法以绵密著称,一旦展开就像一张大网,把对手罩在里面。但周文远的打法完全不顾章法,他不躲不闪,每一剑都是同归于尽的架势——你刺我心口,我就砍你脖子;你削我手腕,我就捅你肚子。这种打法在正规比武中极少见,因为太危险,稍有不慎就是重伤。
但周文远不在乎。
沈清辞看着擂台上那个灰衣少年,心跳忽然加速了。他认出了那种眼神——那种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这一身骨血和手里这把剑的眼神。和他自己在乱葬岗上醒来时的眼神,是一样的。
三十招之后,刘子轩被逼到了擂台边缘。他的白衣上被划了两道口子,虽然没伤到皮肉,但狼狈之极。台下那些世家的子弟开始起哄,有人吹口哨,有人喊“点苍派的脸都被你丢光了”。刘子轩的脸涨得通红,他忽然变招,长剑从一个刁钻的角度刺向周文远的右肋。
这一剑太快了,快到沈清辞都没看清。他只看见周文远的身体猛地一缩,但还是没能完全避开——剑尖划破了他的右臂,鲜血溅在灰色的长衫上,触目惊心。
周文远没有退。他咬牙挥剑,砍向刘子轩的膝盖。刘子轩跳起来躲过,落地时脚下不稳,踉跄了一步。周文远抓住这一瞬间的破绽,剑尖抵住了刘子轩的咽喉。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喧哗。有人叫好,有人骂街,有人喊“这不算,这是野路子”。裁判走上擂台,犹豫了一下,宣布——
“散修周文远胜。”
周文远收剑,朝裁判抱拳行礼,然后转身要走。刘子轩忽然从背后冲上来,一脚踹在他后腰上。周文远猝不及防,整个人从擂台上飞出去,摔在擂台下的石板上,右臂的伤口崩开,血淌了一地。
“他使诈!”刘子轩站在擂台上,脸红脖子粗,“他用的不是正经武功,是邪门歪道!”
没有人阻止他。高台上的掌门们端着茶盏,有的在喝茶,有的在跟旁边的人说话,像是没有看见这一幕。棚子里的世家子弟们在笑,笑声不大,但足够让摔在地上的周文远听见。
沈清辞的手猛地攥紧了。
他想冲上去。想把那个摔在地上的散修扶起来。想质问刘子轩——你输了就是输了,背后偷袭算什么东西?想问那些高台上的掌门——你们不是说“以武会友”吗?这就是你们的“会友”?
但他没有动。
老鬼的手按在他手背上,力道很重,像一块石头压在烧红的铁上。
“记住这张脸。”老鬼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沈清辞能听见,“记住这个场面。这就是他们嘴里的‘正道’。”
沈清辞咬着牙,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
周文远从地上爬起来,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捡起剑,低着头,一瘸一拐地走了。没有人扶他,没有人看他。他穿过人群的时候,人们像躲避脏东西一样给他让出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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