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落寞 (第2/2页)
他和这个世界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看得见彼此,但听不见彼此。
手机震了一下。是王阿姨发来的消息:“刘师傅,今天展示会的事我听说了。别灰心,慢慢来。好东西总会有人懂的。”
刘飞回了一个“嗯”,然后把手机放在工作台上。
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是来电,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喂,是刘飞刘师傅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点口音,听起来不像本地人。
“是我。”
“你好,我叫马骏,是在网上看到你那个‘旧物余生’的帖子。我想问一下,你们是不是专门修老电器的?”
刘飞愣了一下。帖子?他从来没有发过什么帖子。他看了一眼陈鹏——陈鹏正趴在柜台上玩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表情专注。
“帖子是朋友发的,”刘飞说,“你什么电器?”
“是我姥姥的一台收音机,”马骏说,“红灯牌的,七几年的老东西。姥姥今年八十二了,收音机坏了以后,她每天就坐在那儿发呆,也不说话。我找了好多地方,都说修不了,没有配件。你要是能修,多少钱都行。”
刘飞握着手机,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能修。你什么时候方便,拿过来我看看。”
“我明天就去!谢谢你刘师傅,谢谢你!”
电话挂了。刘飞把手机放下,转过头看着陈鹏:“胖子,你发了什么帖子?”
陈鹏从手机后面探出头来,露出一个心虚的笑容:“就……在网上发了点东西。你不是说让我搞宣传吗?我就想着,展示会没人来,那在网上发发总行吧。我就把你修的那些老电器的故事写了一下,发在了本地论坛上。”
“写了什么?”
“就写实啊。那台万宝冰箱,那台北京牌电视,那个老太太的机顶盒,那个单亲妈妈的热水器……我就把你跟我说的那些话,写成了帖子。没想到真有人看。”
刘飞沉默了。
他从来没有跟陈鹏说过那些电器的“故事”——那些冰箱记住的女孩成长、电视记住的老夫妻相伴、机顶盒记住的独居老人的夜晚。他只是偶尔会在修完一台电器之后,不经意地跟陈鹏提一句:“这个冰箱用了十八年,主人舍不得扔。”
他以为陈鹏没在意。
但陈鹏在意了。
“飞哥,”陈鹏放下手机,认真地看着刘飞,“我知道有些事你不想说。但你跟我说过的那些话,我都记着呢。那些电器的故事,我也记着呢。我不会修,但我会写。我写出来,让别人也看到,不行吗?”
刘飞看着陈鹏,看了很久。
店里的灯光把陈鹏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像一个守护者的轮廓。这个技术一般、嘴皮子利索、爱贪小便宜但从来不真的占便宜的胖子,在他身边待了两年,从来没有问过他“你怎么知道这些的”,只是默默地听他说话,默默地记下那些故事,默默地用自己的方式把它们传播出去。
刘飞忽然觉得,也许他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孤独。
“胖子。”
“嗯?”
“那个帖子,发我看看。”
陈鹏咧嘴笑了,把手机递过来。
帖子的标题是:“我老板是个修电器的,但他修的不只是电器。”
内容很长,分成好几个段落,每一段都是一个故事。陈鹏的文笔不算好,有些句子甚至不通顺,但他写得真诚。那种真诚不是技巧能装出来的,是一个人真的被打动了,然后用尽全力把那种感动写出来。
帖子的最后一段写道:
“我老板常说,每一台故障电器的背后,都有一个需要被看见的人。我以前不太懂这句话。后来我跟着他跑了越来越多的单子,见了越来越多的人,我慢慢懂了。电器不会说话,但它们一直在替我们保存着那些最珍贵的东西——家的温度、陪伴的痕迹、那些说不出口的爱。我老板的工作,就是让这些东西再多留一会儿。哪怕只是一会儿。”
帖子下面的回复已经有几十条了。
有人问店在哪里。有人说“看哭了”。有人分享自己家里的老电器的故事。有人@了自己的朋友说“你看这个”。
还有一个回复写了很长一段,说自己家里有一台八十年代的收录机,是父亲当年用三个月工资买的,父亲去世以后一直放在柜子里,不敢开,怕听到里面的声音会哭。问刘飞的店能不能修。
刘飞看完,把手机还给陈鹏。
“飞哥,”陈鹏小心翼翼地问,“我写的东西……还行吧?”
“还行。”
“就还行?”
“句子不通顺的地方太多了。”刘飞站起来,走到展示区,把那台北京牌电视机的屏幕朝外转了转,让它在灯光下看起来更亮一些。
陈鹏跟在后面:“那你给我改改呗。”
“你自己改。”
“那我改完你帮我看。”
刘飞没回答,但嘴角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
那天晚上,刘飞躺在床上,拿出手机找到了陈鹏发的那个帖子,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窗外,电器们的声音模糊成一片。老赵面馆的冰箱在运转,李快手店里的空调在嗡嗡响,街对面居民楼里不知道谁家的洗衣机正在脱水,声音像远处传来的鼓点。
这个城市里有几百万台电器在同时运转。
每一台都在说话,每一台都在记录,每一台都在陪伴。
而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能听见它们的人。
以前他觉得这是一种负担。
今晚他觉得,也许这是一种礼物。
不是让他拯救世界的礼物,而是让他不那么孤独的礼物。
因为那些电器在陪着他。
陈鹏也在陪着他。
那些看过帖子后说“看哭了”的陌生人,也在陪着他。
刘飞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了眼睛。充电器说了一句“电量不足”,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他。
他没有回答,但他在心里说了一句:明天给你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