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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刘师傅很忙

第九章 刘师傅很忙 (第2/2页)

林女士皱了皱眉,但没有犹豫太久:“行,你修吧。”
  
  刘飞没有马上动手。他先打开洗碗机的门,看了看内部。果然,喷淋臂上卡着一片干透的菜叶,滤网下面有残渣,门封条内侧有黑色的霉斑。
  
  他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旧牙刷,开始清理。不是用能力,是用手。一个一个齿缝地刷,把干透的菜叶抠出来,把滤网拆下来冲洗,用稀释的白醋擦拭门封条上的霉斑。
  
  林女士站在旁边看着,表情从一开始的“你快点”慢慢变成了某种若有所思。
  
  “刘师傅,”她说,“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用洗碗机?”
  
  刘飞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而是说了一句让林女士愣住的话:“洗碗机跟你一样,需要被照顾。你不能一直用她,然后不管她。”
  
  林女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闭上了。
  
  刘飞没有再多说。他继续清理,把内部擦得干干净净,然后打电话订了进水阀的配件——第二天才能到。
  
  “明天我过来换阀。今天先这样,你这两天先别用。”
  
  林女士点了点头,付了上门检测费。刘飞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叫住他:“刘师傅,你说的那句话,是说洗碗机,还是说我?”
  
  刘飞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都有。”
  
  回到店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陈鹏趴在柜台上,面前摆着一台拆开的老式收音机,电路板上的元件密密麻麻,他明显搞不定。
  
  “飞哥,你总算回来了。”陈鹏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溺水者看到救生圈的狂喜,“这台收音机我搞了一下午,换了电容不行,换了晶体管也不行,就是不出声。”
  
  刘飞走过去,手搭在收音机上。
  
  信息涌进来——中周变压器的内部电容失效了,导致中频信号无法通过。这种老式收音机的中周变压器内部有一个瓷管电容,几十年的老机器,这种电容很容易老化失效。拆开中周,换掉内部的电容,重新调整磁芯,就能恢复正常。
  
  他把方法告诉了陈鹏,陈鹏听得一愣一愣的:“中周里面还有电容?”
  
  “有。瓷管电容,老式设计。你拆开看,黑色的那个小东西就是。”
  
  陈鹏半信半疑地拆开了中周,果然在里面发现了一个小小的黑色电容。他用万用表一测,容量已经漂移到了标称值的两倍多。
  
  “飞哥,你怎么知道的?”陈鹏抬起头,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刘飞。
  
  刘飞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水,水温正好。电热水壶在角落里散发着一种“这次又是我立功了”的气息。
  
  “学来的。”刘飞说。
  
  “从哪学的?你也没上过学啊。”
  
  “从我师傅那。”
  
  陈鹏张了张嘴,想继续追问,但看到刘飞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他低下头,继续捣鼓那台收音机。
  
  刘飞坐在工作台前,揉了揉太阳穴。今天跑了六个单子,感应了六个人的生活、六种不同的情绪、六段不一样的故事。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堆着,像衣柜里塞得太满的衣服,一开门就会掉出来。
  
  他闭上眼,那些画面开始浮现。
  
  周先生裹着被子在十六度的空调房里睡觉。
  
  吴奶奶每天晚上把遥控器放在床头柜的同一个位置。
  
  高先生的小女儿说空调哭了。
  
  孙国良穿着起球的工装衬衫,把修好的洗衣机卖给单亲妈妈。
  
  张阿姨冰箱里的饺子冻了三个月,袋子上写着一个日期。
  
  钟大爷坐在朝北的椅子上,听朝南的椅子上的收音机。
  
  沈女士抱着孩子,感激弟弟替她付了维修费。
  
  林女士用着两万的洗碗机,却不知道怎么照顾它。
  
  刘飞睁开眼,拿起手机,给陈鹏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少接两个单。”
  
  陈鹏秒回了三个问号:“???”
  
  刘飞没有解释。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店门口。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路灯把空荡荡的街道照得发白。老赵的面馆关了门,但里面的冰箱还在运转,嗡嗡的声音穿过玻璃门,像一个安眠曲。
  
  “飞哥,”陈鹏从店里探出头来,“你没事吧?”
  
  “没事。”
  
  “你脸色不好。”
  
  “我说了没事。”
  
  陈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刘飞意外的话:“飞哥,我知道你最近累。但你要是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我虽然技术不行,但听人说话还是会的。”
  
  刘飞站在店门口,背对着陈鹏,街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没有回头,只说了一个字:“嗯。”
  
  晚上躺在床上,刘飞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亮了,是王阿姨发来的一条消息:“刘师傅,林奶奶的电视最近又有点毛病,图像有时候会闪,你有空去看看。”
  
  刘飞回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枕头旁边的手机充电器开口说话了:“线没问题,是充电头的问题,接触不良。”
  
  “知道了。”刘飞说。
  
  “你每次都说知道了。”充电器的语气和电动牙刷如出一辙。
  
  刘飞没有接话。他盯着天花板,听了一会儿窗外的声音。远处有空调外机运转的嗡嗡声,近处有老赵面馆冰箱的平稳轰鸣,楼下店里的电器们还在窃窃私语,声音模糊成一片,像一条安静的河。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的能力,如果继续这样发展下去,会变成什么?
  
  现在已经能通过触摸电器感应到主人的情绪和生活状态了。如果继续增强,会不会有一天,他摸一下电器,就能“看到”这个家发生过的一切?像看电影一样,一幕一幕地回放?
  
  他知道自己不想这样。
  
  不是因为害怕能力太强,而是因为他已经开始承受不住了。每天六七个单子,六七个家庭的故事,六七个需要帮助的人。他想帮每一个,但他只有一双手,一天只有二十四个小时。
  
  他不是神,他就是一个修电器的。
  
  能力让他看到了太多,但他能改变的太少。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刘师傅,我是张浩然。我妈的冰箱今天出了点问题,冷藏室不凉了,你能来看看吗?”
  
  刘飞看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冰箱是他亲手修的,环氧树脂胶补的砂眼,充了制冷剂,测试过没问题。按理说不会这么快就出问题。他问了一下张浩然具体情况,张浩然说:冷藏室温度在十度左右,冷冻室正常。
  
  刘飞想了想,回了一条:“你先检查一下冰箱的设置,看是不是不小心把冷藏室的温度调高了。如果不是,明天我去看看。”
  
  张浩然回复:“好的,谢谢刘师傅。”
  
  刘飞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他猜到了可能的原因——不是冰箱的问题,是使用的问题。张阿姨习惯了旧冰箱的使用方式,可能无意中碰到了温控旋钮,把冷藏室的温度调高了。这种现象很常见,尤其是老年人,对新电器的操作不熟悉,经常会出现“以为坏了其实只是设置错了”的情况。
  
  但如果是其他问题呢?如果冰箱真的又坏了呢?
  
  刘飞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的电器们还在说话,声音越来越远,像退潮的海水。他觉得自己正被某种东西推着往前走,停不下来,也不想停下来。但他开始害怕一件事——他害怕有一天,他会因为听到太多而变得麻木。
  
  害怕有一天,他摸到一台哭泣的冰箱,心里不再有波澜。
  
  害怕有一天,他听到一个独居老人的孤独,只会麻木地说一句“能修,两百”。
  
  那是他最不想成为的样子。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了很久,然后慢慢闭上了。
  
  明天还有很多活要干。
  
  先把冰箱修好。
  
  先把日子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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