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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冰箱再说什么

第一章 冰箱再说什么 (第2/2页)

刘飞没客气,接过炒面。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赵叔,小雷最近没啥事吧?”
  
  老赵手一顿:“怎么了?他在学校惹事了?”
  
  “没有,”刘飞说,“就是刚才看到他从后门进来,往冰箱里放了点东西。动作挺急的,我以为有啥事。”
  
  老赵皱了皱眉,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说:“这孩子最近确实神神秘秘的,晚上老往外跑,问他也不说。”
  
  刘飞没再接话。他想起了冰箱给他的那条信息:每天晚上九点以后,会有人往冷冻室里塞一个保鲜盒,里面的东西很烫。
  
  很烫。意味着是刚做好的。
  
  一个十五岁的男孩,每天晚上偷偷把热好的饭菜冻起来,藏在一堆冻肉后面,为什么?
  
  刘飞脑子里闪过几个可能,但没有一个是他应该开口说的。他不是侦探,不是老师,不是家长。他就是个修冰箱的,冰箱修好了,面也拿了,该走了。
  
  他拎着炒面走出面馆,穿过马路,回到自己的店里。
  
  陈鹏正在接电话,语气特别油腻:“姐您放心,不管什么问题,到我们这儿都能修好,价格全街最低……”
  
  刘飞把炒面放到桌上,陈鹏挂了电话,凑过来:“飞哥,刚才那个客户,你猜什么毛病?”
  
  “说。”
  
  “洗衣机脱水的时候像震楼器一样,整栋楼都震。她自己查了说明书,说是水平没调好,自己调了,没用。叫了物业,物业说水平没问题。又叫了别的维修店,那人说可能是轴承坏了,要换,报价六百。她觉得贵,又打给我们了。”
  
  “应该不是轴承。”刘飞打开炒面盒,闻了闻,“轴承坏了一般是嗡嗡响,不是震。”
  
  “那你觉得是啥?”
  
  “去看看才知道。”
  
  两人吃完饭,刘飞拎着工具箱出了门。陈鹏本来要跟,被刘飞按住了:“你守店,这种小活我自己去。”
  
  其实真实原因是——陈鹏在旁边的时候,他不好意思“摸”电器。因为他每次摸的时候,表情都很奇怪,像是发呆又像是在听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脸上是什么表情,但肯定不像一个正常维修工。
  
  客户的地址在老小区,六楼,没电梯。刘飞爬上六楼时,门已经开了,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
  
  “您好,是刘师傅吧?快请进,洗衣机在阳台上。”
  
  刘飞换了鞋进去,扫了一眼屋子。不大,但收拾得整齐。茶几上放着奶瓶和半碗凉了的粥。阳台上晾着一排小孩的衣物,还有几件女装,没有男人的衣服。
  
  他走到洗衣机前,伸手按了按机身,摇了摇。水平没问题,脚垫也稳固。然后他打开上盖,手搭在内筒边缘上,假装在检查。
  
  信息涌进来。
  
  ——减震器老化,四根中有两根失效,阻尼不一致,脱水时筒体剧烈摆动。
  
  ——轴承正常,不需要更换。
  
  ——使用者身高大约一米六,每次按按键都要踮脚。
  
  ——这台机器每天运行至少两次,一次是深夜,一次是清晨。
  
  ——滚筒内壁有一个发卡,卡在密封圈和筒壁之间,很久了。
  
  ——机器在早晨的运行总是比深夜快两分钟,因为主人着急。
  
  ——有一个袖扣,卡在排水泵的滤网里,金属的,不是主人的。
  
  刘飞把手收回来。
  
  减震器的问题,换两根就行。发卡和袖扣顺手就能清理。但那个袖扣的信息让他停顿了一下——卡在排水泵滤网里,金属的,不是主人的。
  
  这种信息毫无意义,他想。也许是她丈夫的,也许是她前夫的,也许只是朋友来洗衣服时掉进去的。和他没关系。
  
  “师傅,能修吗?”女人站在阳台门口,孩子在她怀里已经睡着了。
  
  “能修。”刘飞说,“减震器老化,换两根就行。轴承没问题,六百那个报价不用信。”
  
  女人明显松了口气:“那大概多少钱?”
  
  “两根减震器加人工,两百四。”
  
  “行,您换吧。”
  
  刘飞开始拆洗衣机。女人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嗯……师傅在修……我知道,但他说不是轴承的问题……你先别急,等他修完再说……”
  
  刘飞没刻意听,但阳台就这么大,躲都躲不开。他从对话片段里拼凑出一个大概:打电话的是她丈夫,两人因为洗衣机维修费的事在商量。丈夫觉得六百太贵不如买新的,妻子觉得还能修,别乱花钱。
  
  很普通的家庭琐事。但结合洗衣机给他的信息——每天运行至少两次,深夜一次清晨一次;主人每次按按键都要踮脚,因为个子不高;早晨的运行总是比深夜快两分钟——他大概能想象出这个家的生活节奏。
  
  女人深夜洗衣服,可能是为了赶在孩子睡前处理完家务。清晨又洗一次,可能是孩子晚上弄脏了床单,赶着洗出来晾干。
  
  袖扣。不是主人的。
  
  算了,不想了。
  
  刘飞快速换好减震器,清理了发卡和袖扣。袖扣是银色的,上面有个小小的锚形图案。他把袖扣放在洗衣机上,没说什么。
  
  通电测试,脱水平稳,整栋楼终于安静了。
  
  女人抱着孩子过来检查,满意地点点头,付了钱。刘飞收好工具箱,走到门口时,女人忽然叫住他:“师傅,那个袖扣……在哪儿找到的?”
  
  “排水泵滤网里。”刘飞说。
  
  女人看着那枚袖扣,沉默了几秒钟,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抱着孩子的手收紧了一点。
  
  “谢谢您。”她说,把那枚袖扣收进了口袋里。
  
  刘飞下了楼,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停下来点了根烟。
  
  他不抽烟,工具箱里这包烟还是去年过年买的,到现在没抽完两根。但今天他忽然想抽一口。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修理这件事,以前很简单。东西坏了,修好,收钱,走人。客户是哭是笑,和他没关系。他修的是物,不是人。
  
  但现在,电器开始跟他说话了。它们告诉他那些他本来不该知道的事——几点回家、在不在家、心情好不好、和谁吵了架、藏着什么东西、丢了什么东西、忘了什么东西。
  
  冰箱知道小雷每天晚上偷偷塞热饭盒。冰箱还说老赵每次都用力摔门。洗衣机知道那个女人深夜洗衣服,知道她着急,知道袖扣不是她的。
  
  这些信息是真的吗?他不知道。也许只是电器自己的“错觉”?但他摸过那么多电器,它们的“直觉”从来没出过错。它们不会撒谎,因为它们没有撒谎的概念。它们只是忠实地记录、忠实地播放,像一个不会剪辑的摄像头。
  
  问题是,他听到了,然后呢?
  
  他告诉老赵“你儿子每天晚上往冰箱里塞热饭盒”?他告诉那个女人“我知道这个袖扣不是你丈夫的”?
  
  他是修电器的,不是居委会大妈,更不是情感咨询师。
  
  刘飞掐灭了烟,扔进垃圾桶,拎着工具箱往回走。
  
  走进店里的时候,陈鹏正在和一台微波炉较劲。看到刘飞回来,他放下螺丝刀:“飞哥,刚才社区王阿姨打电话来了,说她们小区有个独居老太太,电视坏了,让咱去看看。”
  
  “行,明天去。”
  
  “她说老太太一个人住,儿女都不在身边,让咱们今天就去。”
  
  刘飞沉默了两秒,拿起工具箱又往外走。
  
  路过对门面馆的时候,老赵正在收摊,看到他,喊了一声:“小飞,晚上来吃面啊,小雷今天月考成绩出来了,考得不错,我给他多做俩菜。”
  
  刘飞应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脑子里闪过冰箱说的那句话:“主人每次放东西都用力摔门。”
  
  也许那不是什么坏脾气。也许只是一个开面馆的、独自拉扯儿子的父亲,用力的方式而已。
  
  他加快了脚步。那个独居老太太的电视还在等着他。
  
  店里的电器们在他身后窃窃私语,他懒得去听。今天听得够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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