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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3 春——踏青抚琴

番外3 春——踏青抚琴 (第2/2页)

那副波澜不惊的皮囊底下,压得太深太紧,连他自己都快要忘记了它的存在。
  
  一曲终了,琴音的余韵还在杏林间回荡。
  
  两人都没有说话。
  
  安静了一会儿,郗令娴忽然开口:“再弹一遍。”
  
  他看了她一眼。
  
  “好。”
  
  第二遍弹得比第一遍还要慢,还要轻。
  
  有几个音几乎要听不见了,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郗令娴慢慢地挪过去,靠在他肩上。
  
  她闭上眼睛,听着琴声从近处传来,从耳朵里钻进去,顺着血脉流遍全身。
  
  第二遍弹完,她没睁眼。
  
  “再弹一遍。”她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撒娇的鼻音。
  
  第三遍。
  
  这一次,他一边弹一边开口,声音很低,混在琴声里,像是另一件乐器。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郗令娴的睫毛颤了颤,没有睁眼。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琴声和他低沉的嗓音缠绕在一起,像两条溪流汇成一条河,缓缓地、不可阻挡地向前流淌。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何日见许兮,慰我彷徨。”
  
  郗令娴的眼泪从闭着的眼睛里滑了出来,无声无息地划过脸颊,滴在他石青色的衣袖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圆。
  
  她没有去擦,就那么靠着他的肩膀,让眼泪自己流。
  
  他也没有停下。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
  
  最后一个音落下的时候,杏林里安静极了。
  
  没有风声,没有鸟鸣,连溪水的声音都好像远了一些。
  
  王珏低头,看见她脸上的泪痕,伸出手,用指腹轻轻地、慢慢地将她的泪痕擦去。
  
  郗令娴睁开眼,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总是幽深沉静的眼睛里,此刻有杏花的光影在晃动。
  
  是她这辈子、上辈子、以及往后所有辈子,都想一直看下去的东西。
  
  “你怎么哭了?”他问,声音哑哑的。
  
  “风迷了眼睛。”她说。
  
  他看着她,没有拆穿她。
  
  “那下次,”他说,“我背对着风弹。”
  
  郗令娴被他这句话逗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哭哭笑笑的,像个傻子。
  
  王珏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上。
  
  “凤求凰,”他在她头顶上低声说,“求到了。”
  
  郗令娴在他怀里闷闷地说:“谁说你求到了?”
  
  “那你方才哭什么?”
  
  “我哭我的,关你什么事?”
  
  王珏弯了弯嘴角,收紧了手臂。
  
  “你的事,都关我的事。”
  
  杏花还在落,一片一片的,落在他们相拥的身上。
  
  他们在杏林里待到午后。
  
  王珏一共弹了七遍《凤求凰》,弹到后来郗令娴都不好意思再点了,可每次她还没开口,他就已经把手放在了琴弦上。
  
  “你怎么知道我还想听?”她问。
  
  “你的眼睛会说话。”他说。
  
  郗令娴眨了眨眼:“它们说什么了?”
  
  “它们说——你弹一辈子我都听。”
  
  郗令娴耳根一红,抓起一把落花就往他身上扔。
  
  王珏不躲不闪,任花瓣落了自己满头满脸,然后伸手从肩上拈下一瓣,放在唇边吹了一口气,花瓣飘飘悠悠地飞到了郗令娴面前。
  
  他弯了弯嘴角,那笑容在杏花的映衬下,难得的有了几分少年气。
  
  申时,他们开始往回走。
  
  郗令娴走在前面,一会儿去摘路边的野花,一会儿蹲下来看溪水里的鱼,一会儿又跑回来拉王珏的手,说他走得太慢。
  
  王珏走在后面,看着她在春日的光线里跑来跑去。
  
  “你走快一点嘛!”她站在前方回头喊他,夕阳给她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
  
  他没有走快,还是那个不紧不慢的步子。
  
  果然,郗令娴站在那里没动,等他走近了,才伸手挽住他的胳膊。
  
  “慢一点好,否则日子就过得太快了。”
  
  “那我们慢慢走,”她说。
  
  马车进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秦淮河两岸亮起了灯,一盏一盏的,映在水里。
  
  郗令娴靠着王珏的肩膀,手里还攥着那方夹了杏花瓣的帕子,已经在轻轻打盹了。
  
  王珏低头看着她,伸手把滑落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息轻轻的,均匀的,像一只吃饱了食、找到了窝的兔子。
  
  春天真好。
  
  有杏花,有溪水,有《凤求凰》,还有一个会在他怀里安睡的人。
  
  马车在乌衣巷口停下来的时候,郗令娴醒了。
  
  她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问:“到了?”
  
  “到了。”
  
  “我睡着了吗?”
  
  “睡了一路。”
  
  郗令娴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凑过去,在他嘴角亲了一下,蜻蜓点水一样,然后飞快地掀开车帘跳了下去。
  
  王珏坐在车里,摸了摸被亲过的嘴角,过了几息才跟着下车。
  
  两个人手牵着手,穿过垂花门,走过回廊,一路走到内院。
  
  进了卧房,王珏去帮她解披风。
  
  郗令娴站着不动,任他动作。
  
  “夫君,”她忽然叫他。
  
  “嗯?”
  
  “明年春天还去看杏花好不好?”
  
  他把披风取下来挂好,“好。”
  
  “后年呢?”
  
  “也去。”
  
  “大后年呢?”
  
  “年年都去。”
  
  “那你要年年都给我弹《凤求凰》。”
  
  “好。弹到弹不动为止。”
  
  王珏看着她的眼睛,“弹不动了,”他说,“就给你念。念到念不动为止。”
  
  郗令娴满意了,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
  
  她闷闷地说,“我不后悔,值得。”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但两人都知道说得是什么。
  
  他收紧手臂,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窗外,春风拂过秦淮河,带来远处人家的丝竹声,隐隐约约,听不真切。
  
  窗内,两个人安安静静地抱在一起。
  
  春天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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