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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回到2014年成为顶流网红》20章

《穿越回到2014年成为顶流网红》20章 (第2/2页)

饭后,那个男人走到我旁边,递给我一杯茶。他没有聊天气,也没有聊工作,他看着后院的方向,跟我说了一段话。他说他的女儿当年去登记捐献骨髓的时候,他们其实是担心的。后来配型成功了,她才告诉他们。她高兴得很,说总算有了用。采集那天,要先打动员剂,连打四天。那四天她浑身骨头疼,像有人拿针扎一样。她没告诉他们,自己扛着。采集那天,两条胳膊都扎了针,管子从胳膊里引出来,血在机器里转一圈再输回去。躺了四个多小时。
  
  他后来问女儿值不值。她说,爸,如果那个小女孩能活下来,就值。
  
  他说“值了“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低下来,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我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晃了出来,烫在手背上,我没有反应。后院里传来我女儿的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她救了我女儿的命。那排橘树脚下的土,是她的父亲翻的。砖头是她的父亲码的。龙井茶是她的父亲泡的。那一桌菜是她的母亲帮着张罗的。桂花条头糕是她的母亲一大早起来做的。她自己在厨房里炒了蒜薹炒肉和青椒肉丝,端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点油烟的潮红。她给我的女儿摘了一颗橘子,抱她举起来的时候,手臂是稳的。
  
  第二天一早要走的时候,她的母亲已经做好了糕点。桂花条头糕、豆沙方糕和芡实糕。说是让我的女儿吃饱远行。糕点摆在盘子里,白的,方的,软的,带着米的甜和花的香。那个圆脸的、眼睛笑眯眯的女人,蹲下来看着我的女儿说,叫奶奶。我的女儿就叫了。叫得很轻,很自然。那个女人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后来在去机场的车上,我的女儿坐在后座,抱着她送的一只毛绒小熊——棕色的,系着一条红色的蝴蝶结。她给小熊取了个名字。我在副驾驶座上,没有回头,但听见了那个名字。名字里有一个字,是那个女人的姓。
  
  我听见了,没有说话。车窗外是明亮得有些过分的阳光,棕榈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
  
  到了航站楼门口,我拿行李。我的女儿站在那个女人面前,仰着头,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她把小熊抱紧了一点,伸出一只手,小指翘着。她们说了几句话。然后那个女人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
  
  我走上去,鞠了一躬。九十度。停了几秒。直起身来。说了两个字。
  
  她没有说不用谢。只是点了点头。
  
  我牵着女儿往里走。走了几步,她回头,挥手。走了几步,又回头,又挥手。第三次回头的时候,女儿终于转过来,低着头,小声问我,我们还会来吗?
  
  我说,会的。
  
  最后一次回头的时候,她还站在那里。身后是明亮得有些过分的阳光,风吹起她的头发。她举起手,轻轻挥了一下。
  
  我也举起手,挥了一下。
  
  然后转过身,走进了航站楼。
  
  后来我常常想起那个地方。不是整块的回忆,是碎片。是落地窗外那排橘树的轮廓,是青黄果子坠在枝头的重量感,是傍晚的山风带着柑橘清冽的药香,是码在树根处的碎砖头和砖缝里的马齿苋,是龙井茶泡开时微微苦涩的豆香,是水墨画上的石桥流水和乌篷船,是一盘切好的橙子和一壶刚泡的茶,是桂花条头糕上那一层薄薄的糖桂花。
  
  是那双手。柔软、温暖、有力。
  
  是那句话——你从万里之外的祖国带来的早已不是酒水。
  
  是那个男人说“值了“时的低音。是那个女人说“阿姨等你“时微微发颤的尾调。是那个圆脸的女人蹲下来说“叫奶奶“时眯成缝的眼睛。是那排橘树。青黄相间,还没熟透,但已经沉甸甸地坠在枝头了。有人把它们从很远的地方带过来,种在这里,浇水,施肥,培土,等它们开花,等它们结果。它们不该在这里,但它们在这里。它们活得很好。在这个不该有橘树的地方,在这片红瓦白墙、棕榈摇曳、三角梅疯长的土地上,一排橘树立在后院的草坪尽头,安静地、执拗地站着,不声不响地结果。
  
  你去看它的时候,它什么都不说。它只是站在那里,枝叶浓密,果子沉甸甸的,叶面油亮亮地反着光。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你走的时候,它也不说留。但你回头,它还在那里。
  
  那些气味就长了根。龙井茶的豆香,柑橘的药香,桂花条头糕的甜香,猛火快炒的锅气。它们扎在鼻腔深处的某个褶皱里,平时不动声色,忽然有一天拱一下,不疼,但是酸。酸得你站在水果摊前,手里攥着一颗橘子,半天没动。摊主问你买不买,你说买。剥开来,咬一口,汁水迸出来。
  
  不是那个味道。差得远。
  
  但你还是吃完了。一瓣一瓣地吃,吃得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吃完了,手指上留着柑橘的油,你举到鼻尖闻了闻。清冽的,略带药香的。
  
  闭上眼睛。
  
  风从远处来,掠过草坪,掠过那排青黄的果子,掠过两个人的头发。大的和小的,高的和矮的,站在树下。一个捧着一颗橘子,像捧着一个小太阳。另一个蹲在她面前,手搭在她的肩上,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一个月牙。
  
  傍晚的光线很柔。金色的。蜂蜜一样的。
  
  远处的山是淡紫色的,像水墨画里洇开的。
  
  然后就散了。睁开眼,水果摊,橘子皮,手指上的油。
  
  不疼。但是酸。
  
  写完,他把稿子墩墩齐,放在老榆木案板上。他写东西有时用电脑,有时用纸笔,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当时什么顺手用什么,处处透着随性。
  
  日子就这么过。写,看海,拍照,做饭,去村里走走,跟陈阿婆聊几句,跟老渔民喝杯茶。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坐在院子里发呆。发呆的时候他会想一些没用的事——比如木棉树为什么开花的时候没有叶子?比如鸡蛋花为什么花瓣的边缘是白的,中间是黄的?比如海浪拍了多少年才把礁石拍成这个形状?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不需要答案。生活不是所有问题都需要答案。有些问题就是用来发呆的。
  
  八
  
  一年后。2027年8月。
  
  书言十七岁了,高中刚毕业,考完了高考。成绩出来那天,她自己查的,没告诉曾墨。曾墨打电话问她,她说“还行“。曾墨问“还行是多少“,她说“够上你想让我上的学校了“。曾墨说“我没有想让你上的学校,你自己选“。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学医“。
  
  曾墨愣了一下。“学医?”
  
  “嗯。”
  
  “为什么?”
  
  书言没有直接回答。她说:“我在移植舱里的时候,有个护士姐姐每天来看我。她不是主治医生,就是一个小护士。但她每天来,跟我说几句话,给我带一颗糖。她叫什么我忘了,但我记得她的手——很凉,但很稳。”
  
  曾墨在电话这头沉默了。
  
  “我想当那样的人。“书言说,“不需要治大病,就是——在别人最难的时候,递一颗糖。”
  
  曾墨把电话拿开了一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然后拿回来,说:“行。你选。”
  
  高考结束以后,书言说要去看他。曾墨说“来“。书言说“我不是一个人来“。曾墨问“谁跟你一起?“书言说“兰舟阿姨”。
  
  柳兰舟回国了。
  
  她在美国待了十四年,父母走了以后,一个人住在圣何塞的那栋房子里住了六年。2027年春天,她把房子卖了。不是住不下去,是她想回来了。她在那边没有亲人了。她的根在这里——她的干细胞在这里,在书言的身体里,流了十几年。她跟书言说过一句话:“我想离那颗心脏近一点。“那颗心脏不是书言的心脏,是她自己的——她的造血干细胞在书言体内活了十几年,那是她生命的一部分,在另一个人的身体里活着。这种联系比血缘更近。
  
  她订了机票,飞到南宁,书言去接她。两个人从南宁坐车到防城港,再从防城港打车到渔村。
  
  九
  
  2018年夏天,曾墨带书言去圣何塞见过柳兰舟一次。
  
  那时候书言十岁,移植后三年,身体完全恢复了。双盲期也过了——书言知道自己的造血干细胞来自一个叫柳兰舟的女人,柳兰舟知道自己的干细胞流进了一个叫曾书言的女孩的身体里。曾墨联系了中华骨髓库,通过库方协调,双方同意见面。
  
  那次见面是在圣何塞柳兰舟家的客厅里。柳兰舟的父母都在——她母亲做了一桌子菜,有蒜薹炒肉、青椒肉丝,还有一道酸辣土豆丝——她说“不知道言言爱吃什么,多做几样“。书言那时候十岁,刚到美国,时差没倒过来,有点懵,但很快就活泛了。
  
  柳兰舟那时候三十三岁,穿着一件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成一个马尾——跟书言后来的发型一样。她见到书言的第一眼,弯下腰来,看着书言说“你就是书言吧”。
  
  书言从书包里取出张画,半步半步走到柳兰舟跟前,双手举着画,头却低着“兰舟阿姨,这是我给你的礼物”。兰舟蹲下来接过画,书言后退一步,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兰舟阿姨,爸爸说,我的身体里流着你的血”。
  
  送别时在机场柳兰舟有些好奇问他:“曾墨,你为什么想见面?”
  
  曾墨说:“书言应该知道她的血从哪里来。”
  
  “她知道了。然后呢?”
  
  “然后——“曾墨想了想,“然后她可以选择要不要跟你联系。我不会替她决定。”
  
  柳兰舟沉默了一会儿。她说:“知道她好好的。亲眼看到,就够了。”
  
  曾墨说:“她好好的。”
  
  那次见面以后,书言和柳兰舟开始通信。先是写信——纸质的信,因为书言那时候还没有手机。后来书言大了,有了手机,就改成视频。频率从每月一次到每周一次,再到后来,每周三四次。
  
  2021年底,柳兰舟的父母在新冠疫情中先后离世。一百天之内,她失去了两个人。书言知道的时候是在2022年春天的一次视频通话时,她说想柳奶奶了,让柳奶奶亲耳听她说她想她,兰舟听到这句话眼眶突然红了,捂着嘴眼泪大颗大颗滴下来,书言慌了神,举着手机冲到曾墨的房间,惶恐地说“爸爸,兰舟阿姨哭了”。曾墨接过电话,看着柳兰舟悲恸地张大嘴却不肯让声音哭出来,他的心都碎了。那个时候曾墨出不去,柳兰舟也回不来。曾墨把自己下午的直播停了,整个下午都在和兰舟视频,听兰舟絮叨、听兰舟懊悔、听兰舟歇斯底里,直到兰舟累了困了拿着手机沉沉睡去。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夏天,夏天末的时候兰舟说纽约的哥哥来接自己去纽约住段时间。到秋天的时候兰舟说哥哥给她介绍了一个男朋友,渐渐与曾墨的联系少了下来。但和书言的联系一直都在。
  
  后来听书言说,兰舟阿姨又回了圣何塞,一个人在圣何塞的那栋房子里住了下来。房子很大,四间卧室,两个客厅,后院的橘树还在。但人少了两个,房子就空了。她跟曾墨说过那种感觉——“你打开灯,灯光照着家具、照着墙壁、照着那些照片,但没有人。你关了灯,黑暗里也没有其他人,开灯关灯你都知道,没有期待、没有意外、也没有惊喜。”
  
  书言也感觉到了那个温度的变化——隔着太平洋,隔着一块屏幕,但她感觉到了。一个十几岁的女孩,不会用“孤独“这个词来形容另一个人的状态,但她知道那种感觉——周围有人,但没有人在你身边。你喊一声,没人回应。你伸手,没人伸手,很无奈。
  
  她跟兰舟阿姨,其实是一个人。
  
  这件事曾墨是后来才知道的——书言写在笔记本上的一句话。他看到那句话的时候,想了很多。书言十六岁,柳兰舟三十八岁。一个在西平,一个在加州。一个正在长大,一个已经经历了失去。她们之间的联系,始于那次造血干细胞移植——柳兰舟的干细胞在书言体内生长了十年,分裂了无数次,变成了书言血液的一部分。但曾墨知道,书言说的“一个人“不是指细胞和血液。
  
  是指孤独。两个不同年纪、不同地方的人,身上刻着同一种孤独的纹路。
  
  2027年春天,柳兰舟把圣何塞的房子卖了。她跟曾墨打了一个电话,说“我要回来了“。曾墨问“回来准备住那个地方?江浙吗?“她说“不知道。先回来再说。“曾墨说“行。”
  
  她先去了江浙,把父母的一部分骨灰带回来洒在了老家的山脊上。这是父母的遗愿,他们还想长久的凝视生长他们的地方。
  
  然后她闲云野鹤、兴之所至。曾墨说去陪着她,她说“不用,等想好了自会去看你。”
  
  她没说想好什么,曾墨也没问。
  
  她飞到南宁的时候是八月。书言去接的机。两个人在机场出口抱了一下——书言比柳兰舟矮半个头,脸埋在她的肩膀上。柳兰舟的手放在书言的后脑勺上,手指微微攥了一下——跟九年前在圣何塞客厅里蹲下来时候一样的动作。
  
  从南宁到防城港的车上,柳兰舟一直看着窗外。窗外是红树林、甘蔗地、低矮的平房。她看到海的时候,吸了一口气。
  
  “好安静。“她说。
  
  书言看了她一眼,笑了。“我爸说这里能听到自己心跳。”
  
  “嗯。”她点点头。
  
  十
  
  车子停在了村口。书言拎着行李箱下车,柳兰舟跟在后面。两个人沿着村里的小路走,路两边的草长得很高,鸡在草丛里钻来钻去。海风从前面吹过来,带着咸味和腥味。
  
  拐过一个弯,她们看到了那栋白色的小楼。
  
  白色的墙,灰色的瓦,木门落地窗。楼后面是高大的木棉树和榕树,郁郁葱葱的树冠在蓝天下铺开,像一把巨大的伞。木棉树的叶子绿得发亮,有一两朵不知季节的花还挂在枝头,红得像烧剩的炭。榕树的气根从枝干上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摆动。树后面那面矮山上的灌木密密匝匝的,绿得发黑。
  
  院墙上的三角梅开得正盛。不是那种稀稀拉拉的开法,是铺天盖地的——从墙根一直爬到墙头,又从墙头翻出去,倾泻下来,红艳艳的一大片,像一道瀑布。花太密了,密到看不见叶子,只看见红。有那么几枝探出墙外,在风里微微颤动,像伸出的手。
  
  院门是木门,没上漆,灰白的木纹在阳光下发着柔和的光。门两边的扶桑开着大红花,一朵一朵的,中间那根长长的花蕊伸出来,像在打招呼。地上落了几瓣扶桑——红的——和几朵鸡蛋花——白心黄边的——混在一起,铺在石板路上,像一幅没人画完的水彩。
  
  院子中间那两棵鸡蛋花正是开得最好的时候。不高,一人多些,枝干灰白色的,光溜溜的,只有顶端长着几簇叶子。花开在枝头,五片花瓣旋转着展开,白色渐渐过渡到中心的黄色,像一个个小小的风车。有风的时候,花瓣轻轻颤,偶尔有一朵落下来,不快不慢地旋转着,像降落伞。
  
  院角的桂花树不大,一人多高,叶子油绿油绿的,在阳光下发着光。虽然还没到开花的季节,但那种绿本身就是一种安静的存在。
  
  曾墨站在门口。
  
  四十六岁。比两年前瘦了一些,黑了一些。头发没有白,但鬓角有了几根银丝。穿一件白色棉麻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下面是一条卡其色短裤,脚上踩着一双拖鞋。脸上的皱纹比两年前多了一些,但眼睛是亮的——不是年轻人的那种亮,是那种安静的水面反出来的光,不刺眼,但你感觉得到重量。
  
  他手里拿着一支笔,一支蓝色的钢笔,笔帽上有磨痕。他大概刚在写东西,听到脚步声出来的,笔还没来得及放下,就夹在了耳朵上面。
  
  他站在那里,看着走过来的两个人。
  
  书言走在前面,拉着行李箱,马尾辫在肩后甩来甩去。她长高了,比去年又高了一点,站在阳光下,影子拉得很长。她穿着一件白T恤和牛仔短裤,脚上是一双帆布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有一个微微的弧度——那个弧度是她的,也是他的,是曾家人的。她走路的姿势好看——不是那种刻意的“好看“,是那种——你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所以走得不急不慢——的好看。
  
  柳兰舟走在后面。四十二岁的柳兰舟,比九年前在圣何塞见面时瘦了一些,也柔和了一些。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眼角有了细纹,法令纹比从前深了一点,但她的五官没变,那种安静的、不带攻击性的好看没变。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被海风吹起来。她的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她的眼睛在看——看那栋白色的小楼,看院墙上的三角梅,看院门两边的扶桑,看地上落了的花瓣,看站在门口的那个人。
  
  书言走到门口,站住了。她看了曾墨一眼,说:“曾墨同志,你瘦了。”
  
  曾墨笑了。“你怎么还叫我同志?”
  
  “因为你确实不像我爸。你像个渔民。”
  
  “渔民怎么了?”
  
  “渔民挺好的。至少不抽烟了。”
  
  “我早就不抽了。”
  
  “那就好。“书言的嘴角那个弧度又往上翘了一点。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行李箱,又抬起头。“你不接一下?”
  
  曾墨伸手接过行李箱。书言从他身边走过去,走进了院子。她经过鸡蛋花树的时候停了一下,伸手摸了一下树干——灰白色的,光溜溜的,凉的。她摸了两秒,松开手,继续往里走。
  
  “爸,你这书房也太乱了吧!“她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然后是翻纸的声音。“你在写什么?让我看看——”
  
  “别动那些稿子。“曾墨的声音从门口传进去。
  
  “行行行,不动不动。我就好奇地看看,害不死猫。”
  
  柳兰舟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她站在三角梅花墙的阴影里,阳光从花缝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洒了几个光斑。
  
  她看着曾墨。曾墨也看着她。
  
  九年前在圣何塞,他们见过一面。那时候她三十三,他三十七。她的造血干细胞刚在书言体内扎了根,他的女儿刚从死亡线上被拉回来。那天晚上两个人在她家后院的橘树下坐了许久,聊了什么大都不记得了。他只记得一个细节——她递给他一杯橘子水,杯子是凉的,她的手指也是凉的。他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她的手。那一碰很轻,轻到可以当作没发生过。但他记了九年。
  
  不是那种“心动“的记忆。是那种——你跟一个人之间隔着一条命,那条命是你的女儿。你的女儿身上流着她的血。这种联系比任何关系都重,重到你不敢轻易碰它。你怕碰碎了。所以你鞠了个躬,说了一句话,然后转身走了。走了九年。
  
  九年间他们通过电话、发过消息,视频也有,特别是那年春夏。但没再见过面。她在美国,他在西平。她在失去父母的痛苦里一个人撑着,他在公司的转型里一个人扛着。后来偶尔通一个电话,说不了几句——不是没话说,是那些话太重了,电话装不下。得见面说。但见面这件事,谁都没有主动提过。不是不想,是不敢。好像隔着那层“救命之恩“的关系,谁先跨一步都显得不够庄重。
  
  现在他四十六岁,她四十二岁。他在一个海边的小渔村里盖了一栋白房子,种了一院子花,写了一摞稿子。她卖了大洋彼岸那栋空了的房子,飞了半个地球,跟着他的女儿来找他。
  
  “曾墨。“她开口了。
  
  “嗯。”
  
  “你这里真好。”
  
  她说“真好“的时候,声音有一点不稳。不是冷——八月防城港的风是热的。是那种——你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了一个地方,你不知道你是不是到了——的不稳。
  
  曾墨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跟九年前一样——安静,亮,但不刺眼。但又不完全一样。九年前那双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壳,是客客气气,不拒人但也绝不亲近的壳。现在那层壳不在了。不是碎了,是脱落了。像鸡蛋花的花瓣,熟了就落了,不勉强。
  
  他侧了侧身,让出了门口。
  
  “进来坐。给你倒杯茶。”
  
  “好。”
  
  柳兰舟走进院子的时候,目光在桂花树上停了一下。树不大,一人多高,叶子绿油油的。
  
  “这是你种的?”
  
  “嗯。都是。”
  
  “养得真好。”
  
  “用心养,总会不错。”他嘴角弯弯的,那股从心里面漾出来的高兴怎么也掩饰不住。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嘴角弯了弯,眼睛也弯了——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你这个人“的笑。带着一点无奈,一点无语,一点——怎么说呢——像你养了一只猫,猫不会抓老鼠,但你无所谓,只要它在就好的满足。
  
  书言从楼上“噔噔”地跑下来,“爸爸爸爸,你写兰舟阿姨的这篇写得真好。”她手里举着曾墨写得那篇《青黄橘》。
  
  “不是,我没有写兰舟阿姨。”他有些尴尬地揉揉鼻子。
  
  “怎么不是,圣何塞、常青古、橘子树。”书言把稿子递到兰舟眼前,“兰舟阿姨,你自己看看是不是。”
  
  兰舟没接,她的眼亮晶晶的,笑着说“不急,先喝口茶,有的是时间。”
  
  海浪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哗——哗——”——像呼吸的声音。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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