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游乐场41 | 游乐场(三) (第2/2页)
后来,他娘没有打我,也没有骂我。
不知道怎么回事。
但我很感激。
我嫁过去第二年,怀了头胎。
怀的时候我就开始怕,怕这里也有那口井。生的时候天昏地暗,根本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记得听见产婆抱出孩子,说了一声,“丫头。”
我闭上眼睛,从来没有这么累过。
孩子后来叫李秀梅。
又过了一年,生了二女儿,叫李秀芬。
两个丫头,根生她娘和他脸色不好看,我心里也慌,逢人便说“下一个肯定是儿子”,说得自己都信了。我卖力干活,但吃的更少。夜里对着灶台后头贴的灶王爷像,小声说,保佑保佑,给我个儿子。
嫁过去第四年,我头一次挨打。原由是什么已经忘了,只记得他扇了我一巴掌,我脑袋撞在门框上,眼前黑了一下,蹲下去,手捂着脸,心里头第一个念头不是疼,不是哭,而是……就这样?
我爹打我,那才叫打。
这我受得住。
心里甚至松了口气,觉得往后的日子,大约是过得下去的。
儿子是第三胎生的。
我眼泪当场就下来了,不是疼,是这么多年悬着的一口气,终于落了地。
我终于能堂堂正正的吃家里的饭。
根生他娘也不再刁难,逢人便夸我命好,活干得也利索,家里家外一把好手。我那时候笑了笑,没说话。
命好。
我想,大约他们说的命好,就是能把苦吞下去不吐出来,吞得多了,旁人就说你命好。
儿子叫李建国。
看着建国长大,我才真正开始觉得自己命好。
建国打小就和他姐姐们不一样,一脸聪明相,想吃什么会讨大人喜欢,黏黏糊糊的撒娇叫爸爸妈妈;有时逗趣让他干点什么,他小眼睛滴哩咕噜一转,胖胖的小手一指“让大姐去”,总能把大家逗得前仰后合;他嘴巴刁,米里有一点沙子都吃得出来,去供销社随便一指就是最贵最好的糖,真是和丫头们不一样,天生就带着贵气。
有次建国要新鞋,秀梅看见了,问我能不能带根发绳回来,就是那种染了红色的布条,便宜得很。
我看了眼她,灰头土脸、面黄肌瘦,没什么底子还净想着打扮,不耐烦的说:“要什么要,头发扎起来不就行了,费那个钱干什么!”
她没再说。
我转头去看建国,建国才七岁,就已经比他二姐秀芬还高,结实得像个小牛犊子。他正拿着弹弓打院子里的母鸡,我赶紧跑过去,轻轻打了一下他的手背:“哦呦,小祖宗诶,别打别打,那是下蛋的鸡!打坏了没蛋吃哟!”
秀梅突然狠狠踢了一脚躲在她脚下的鸡,母鸡嚎叫着扑棱棱飞到一边。
建国还没哄好,我又急又气,走过去狠狠打了秀梅的头一巴掌:“做什么!赔钱货!”
秀梅的头发散开了。
她下颌绷的很紧,像嘴里有一条疯狗要关着,她噌得蹲下,一把抓起掉在地上的草茎,一言不发地重新绑头发。那草茎扎手,我看见她绑完了摸了摸发根,没说什么,进屋去了。
我忙着拦还要闹得建国,没空管她。
真是打得少了,如果是我小时候,这一脚我爹就能让我三天三夜下不来炕。
“好了好了”,我好不容易从建国手里掰下弹弓,“娘去给你买新鞋!只要你乖乖听话,就再给你买糖,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