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游乐场40 | 游乐场(二) (第2/2页)
我想问她,但我没问。
我怕她哭。我更怕她不哭,眼神空洞洞地看着我,说出什么我不敢听的话来。
那天晚上娘烧火,火快灭了,她没加柴,就看着火一点一点暗下去,暗成灰红色的,暗成灰,暗成黑。
我替她加了柴。
这一年我学会了一件事,在这个家里,要少说话,因为说多了有害处。你要是说“我累了”,爹会骂你,说你是懒货。你要是说“我饿”,娘会叹气,叹气比骂更让我难受,那叹气里有愧,有心疼,但也有无奈,是什么都做不了的那种无奈。你要是说“我不想嫁”——
这话我从来没敢说出口。
但我心里想过。
十二岁的我,趴在黄土坡上,看着山那边的云,想过,山那边是什么。有没有地方,女娃也可以不嫁人,也可以像弟弟一样,能在家里吃第一口饭。
想了一下,觉得不可能,便把脑袋埋在手臂里,闻着泥土的气味。
泥土是什么味儿?是那种经年的湿,和干,混在一起,说不清楚,但是熟悉,从出生就熟悉,大约死了也还是这个味儿。
我把这个念头埋进黄土里,再没想过山那边。
我十四岁那年,村里有个女娃跑了。
她比我大两岁,爹娘给她定了门亲,她不肯嫁,夜里卷了铺盖,不知道往哪跑了,反正第二天人不见了,家里乱得很,那女娃的爹气得在村口骂了半天,说她败坏门风,说她不要脸,说她去死算了。
村里人议论了好一阵子。
女人们背地里聚在一起,说这女娃“太轴”,说“嫁个人有什么,还不是都这么过来的”,说“跑了又能去哪儿,能有什么出息”。说到后来,有那么一个很低的声音,说,“也挺好的”。
就这四个字,说完彼此对视一眼,又都没了声。
我站在旁边听,把这四个字记在心里。
也挺好的。
后来那女娃有没有找到好日子,没人知道,消息断了,像一块石头扔进黑水潭,没有回声。
但那四个字,我记了很多年。
每次日子过得太难,我就在心里想,也挺好的,也挺好的,没有根据,不知道什么也挺好,就是想想,像一个没有用的符咒,什么也挡不住,念着心里稍微好受一点点。
十六岁,我嫁出去了。
出门那天,娘给我梳了头,梳得很仔细,比平时任何时候都仔细,把碎发一根一根别进去,手很轻。梳完了,娘在我背后站着,我从铜镜里看见她,她看着我,眼圈红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什么。
我想问她,嫁过去会不会好。
但我没问,因为我知道答案,她也知道,大家都知道。问了又怎么样。
花轿来了,我坐进去,帘子放下,外头的光透进来一条缝,照在我的手上,那是十六岁的手,小的,骨节只有一点粗糙,但还没有老茧,那是我最后一次觉得自己是个年轻的女孩。
轿子晃起来了,往前走。
我坐在里头,闻着喜酒的气味,听着外头的锣鼓,无喜无悲,心里头空空的。
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一个碗,只是还没装进去任何东西,就已经被人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