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密档 (第2/2页)
沈默冲进山林,借着树木的掩护拼命往前跑。脚踝的疼痛越来越剧烈,每一次落地都像有针在扎。但他不能停,停就是死。
雨夜的山林漆黑如墨,只有偶尔的闪电能照亮一瞬。沈默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树枝刮破了脸和手,他浑然不觉。
追兵的马蹄声在身后不远。马匹进不了密林,他们下马追来了。脚步声很重,至少有五六个人。
沈默忽然改变方向,往山坡上跑。上坡更难走,但能拉开距离。他爬了大约五十丈,找到一处岩缝,钻了进去。
岩缝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里面更黑,伸手不见五指。沈默屏住呼吸,慢慢往里挪。岩缝深处有滴水的声音,嗒,嗒,嗒,像心跳。
追兵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分头找!他跑不远!
脚步声散开了。沈默贴在岩壁上,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像打鼓。他握紧了刀柄,手心全是汗。
时间一点点过去。外面的声音渐渐远了,但没完全消失。沈默不敢动,就这样站了不知多久,直到腿都麻了。
终于,外面彻底安静了。雨也停了,山林里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沈默慢慢从岩缝里挪出来。天边已经开始泛白,黎明快到了。他站在山坡上往下看,驿站在远处,像个小小的黑点。
不能回驿站了。周驿丞恐怕也凶多吉少。
他辨了辨方向,往东走——那是周驿丞说的,去朔风城的大路方向。但不敢走驿道,只能沿着山脊走。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天完全亮了。雨后的山林空气清新,鸟开始叫。沈默找了处溪流,蹲下喝水,又洗了把脸。水很凉,让他清醒了不少。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东西。
在溪流对岸的一棵老松树下,有个东西半埋在落叶里,露出一角皮革。沈默涉水过去,拨开落叶——是一个皮质的背囊,已经破旧不堪,但还能看出原本的形制。
是驿丞的背囊。沈默认得,周驿丞昨天还背着它去驿站后的菜地。
背囊里东西不多:几块干粮,一个水囊,还有一卷用油布包着的东西。沈默打开油布,里面是几页纸。
纸已经泛黄,边缘破损,但字迹还能辨认。是某种文书,盖着官印。沈默看不懂全部内容,但认出了几个关键词。
“北境军械调拨……景隆七年……兵部勘合……”
还有一行字,用朱笔批注,字迹潦草但力透纸背:
“此批箭矢账目有异,实发十万,账记十五万。差额五万,去处不明。萧。”
萧。
沈默的手颤抖起来。他翻到下一页,又是一份文书,这次是粮草调拨的记录。同样有朱笔批注:
“粮秣损耗过巨,疑中饱私囊。已派亲卫暗查。萧。”
再下一页,是一张名单。上面列着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官职、籍贯,还有简短的评语。有些名字被划掉了,有些打了问号。
沈默的目光停在名单最上方的一个名字上:
赵崇。字文渊。河间赵氏。现任宰相。评语:权欲熏心,结党营私,北境军务多有掣肘。疑与兵部王延勾结,侵吞军资。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色很新,像是最近才添上去的:
“景隆七年秋,赵崇门生十三人调任北境各城,次年春,军械贪腐案发,涉案将领七人问斩。今查,七人皆曾上书弹劾赵党。”
沈默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继续往下翻,最后一页不是文书,而是一封信的草稿。字迹和周驿丞平时写的完全不同,工整有力,是标准的馆阁体。
“臣周谨,北境驿丞,叩首再拜。今冒死上奏,北境军务积弊已深,贪腐横行,军心涣散。十五年前萧凛将军一案,实为冤狱。臣手中握有兵部历年贪墨证据,涉及宰相赵崇、兵部尚书王延等十余人……”
信写到这里中断了。最后几个字墨迹拖得很长,像是写字的人突然被打断。
沈默把几页纸重新包好,塞回背囊。他的心在狂跳,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终于触碰到了真相的边缘。
周驿丞不是普通的驿丞。他在暗中调查十五年前的旧案,收集证据。昨夜那些黑衣人,恐怕不是胡三派来的,而是更上面的人——赵崇的人。
他们来灭口。
沈默背起背囊,站起身。他要活下去,要把这些证据带到朔风城,带到那个叫独眼郑的人面前。如果独眼郑真的是父亲旧部,他一定知道该怎么做。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远处的山林里传来一声鸟鸣。
不是真鸟。沈默在山里长大,听得出各种鸟叫。这声鸣叫太刻意,太规律,是某种信号。
他立刻伏低身子,躲到树后。
片刻后,两个人影从树林里走出来。都穿着黑衣,但不是昨夜那些人的装束。这两人穿着劲装,腰挎横刀,脚步轻捷,一看就是练家子。
他们在溪流边停下,蹲下查看沈默刚才留下的脚印。其中一个年轻些的,低声说,刚走不久,脚踝有伤,走不快。
年长些的点头,往东去了。追。
两人顺着沈默的脚印追去。他们没看见藏在树后的沈默——沈默刚才出溪流时,故意踩在水里走了一段,脚印在岸边就断了。
等两人走远,沈默才从树后出来。他看了一眼两人消失的方向,转身往西。
不是去朔风城的方向,是反方向。但这是唯一的生路——那两个人很快就会发现自己追错了,一定会回头。他必须在他们回头之前,找到藏身之处。
沈默开始奔跑。脚踝的疼痛像火烧,但他顾不上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把证据带出去。
山林在晨光中苏醒,鸟鸣啁啾,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但这美好的晨景里,藏着致命的杀机。
沈默不知道,这只是开始。
更深的黑暗,还在前方等着他。